“啧!“我仰头将残汤饮尽,琼浆玉露顺着喉头滚作满腹惆怅,“老皇帝炼丹炼得三昧真火都快喷出来了,太子殿下在户部对着空库房直跳脚。北境蛮子月前又劫了三车粮草——这祸事可比春雨来得准时。”
“所幸朝中有位聂公子。”
白玉冠下的耳尖倏地发烫,我忙把空碗搁下:“我幸而有你。”
玉指忽而点上我眉心:“既如此,缘何从不与我讨主意?怕我诓你不成?”
“这个嘛……”我捻着腰间青玉佩流苏打转,但见那人眼波流转似三月春溪,直教人心尖突突直蹦。话未过脑便溜了出来:“朝恐青鸟绝音信,暮忧明月照空庭。”
那日初试挽留便碰了硬钉子。他惯会揣度人心,三言两语便截断所有退路。"你预备日后告知的答案,原是不曾打算令我为难,专为着此后留人罢?"这话像把薄刃直剖心扉。要让悟透世情的高僧重入红尘,终究是我痴妄了。
耳根烧得滚烫,踉跄后退半步:"休要胡猜!"广袖扫翻案上茶盏也顾不得,胡乱寻个由头便遁走,"腹中绞痛,且容我告退片刻。"
身后传来清越笑声,惊得我险些绊倒门槛。待匆匆折返仙旅阁,但见玄甲禁卫列阵如林,金吾卫腰牌在暮色里泛着寒光。提摆疾奔至中庭,青石板上已跪倒一片,独那袭明黄龙袍端坐主位,箸尖正戳着水晶肴肉。
"聂卿来得正好。"老皇帝油津津的手攥着妖精腕骨,另只金箸敲打玉盏叮当作响,"快与朕讲讲南疆风物。"
我膝行上前叩首:"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且来陪膳。"圣上浑似未闻,玉扳指在妖精手背摩挲出红痕。太子垂首侍立案侧观棋不语,我那管家额角细汗在横梁下泛着水光。
"臣已用过晚膳。"我盯着那只愈发放肆的枯手,喉间泛起酸涩。檀木案上新呈的驼峰猩唇蒸腾热气,倒衬得妖精面色愈发苍白。
老皇帝忽地抬眼:"如厕归来又跪地,腿脚可还灵便?皇儿搀你聂兄弟起来。"那只手仍如铁箍般扣在妖精腕间。
太子近前扶我时,袖中传来极轻的气音:"太医院报过...乃是回光返照。"他目光掠过交叠的两双手,喉结艰难滚动,"且忍过今夜罢。"
圣上忽然攥紧妖精广袖,枯指在雪缎上抓出褶皱:"昨夜紫微星托梦,说长生诀窍竟在聂卿府中!"他混沌眼珠映着烛火乱跳,"朕醒来就摆驾过来,"话音未落突然歪头打量妖精银须,涎水顺着龙纹衣领往下淌:"原是位通体周正的老神仙!"转头对我咧嘴笑时,黄牙间还粘着肉糜。
我袖中五指掐进掌心:"启禀陛下,家师生辰八字与真龙相冲。金虎遇木蛇乃白虎噬青龙之局,轻则损寿,重则......"
鎏金酒樽突然砸在青玉砖上。老皇帝浑浊老眼骤然迸出鹰隼般的厉色:"聂容!你敢截朕仙缘?"
龙吟般的怒喝震得满殿青砖霎时跪满玄甲。妖精却如孤峰独立,垂目转着手中茶盏,氤氲水汽漫过他唇角若有似无的轻笑。
圣上竟膝行着扑来,龙袍下摆拖过满地残羹。我慌忙叩首时玉冠几乎触地,仍见那双蟠龙靴停在半尺之外:"朕拿三十六个道童换他!不,三百六!个个眉心点着朱砂印......"
"陛下明鉴!"我额头抵上冰冷砖石,"家师昔年在昆仑斩蛟,最见不得朱砂符箓。若见宫中设坛作法,怕是要祭出斩龙剑......"
青石板上忽现五体投地之影。老皇帝竟以额触地,龙涎香混着酒气直冲鼻端。偷眼觑向妖精,却见他如入定老僧垂眸数着檀珠,唇角竟噙着三分笑影。
"开条件罢!"枯手突然攥住我肩头,龙涎气息喷在耳畔,"是要丹书铁券,还是藩王世子?"嘶哑气音里裹着癫狂,"朕连传国玉玺都能刻你名姓!"
"臣唯求侍奉家师。"喉间挤出的字句沾着血腥气。
浑浊眼珠突然映出清明寒光:"若他自愿随驾呢?"龙爪深陷皮肉,"你当如何?"
冷汗顺着玉冠滴落:"师傅若愿......"青玉砖映出我煞白面容。"自当......"喉头突哽。
"嗯?"老皇帝枯爪扣住我后颈,蟠龙纹在眼前狰狞游动。
"自当同意!"
声浪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禁军铁甲铿然作响间,妖精手中茶盏忽地迸开冰纹。
老皇帝突然猱身而起,歪斜的九龙冕旒撞出碎玉清响。他涎着脸凑近公子案前时,蟠龙袍襟还沾着酒渍:"仙师,紫微垣星辉正盛,此时回宫最宜炼丹!"
妖精广袖微动,玉冠在宫灯下晃出冷光。我踉跄着扑上去攥住公子袖角:"师傅真要......?"
"不是你说的''''自当同意''''?"他指尖拂过我腕间突跳的青脉,激得我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