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你瘦了这么多!我记得你以前——”他两手在自己肚子前面比了个圆,“这么大。现在怎么缩成条了?我都不敢认!”
“你话还是这么多。”陈生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
“这是池满秋吧?”张浩转过脸。
他没盯着人看,只是很自然地看了一眼,然后马上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陈生身上,好像他确认对方身份的方式是看陈生身边站的是谁,而不是直接打量对方。
“你俩怎么还黏在一起?从小黏到大,我印象里你俩就从来没分开超过三米。”
“我们是邻居。”池满秋礼貌地点了点头。
“邻居邻居,”张浩笑着摆摆手,也没追问,转回去继续跟陈生说话,
“你小子现在在干嘛?还念书呢?”
“对,在县里上高中。”
“高中好,念书好。我就不是那块料。”张浩回头看了眼台阶上的碎花裙女生,那女生冲他笑了笑,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那个得意的劲怎么都藏不住,
“我俩结婚了。上个月领的证,这周回村办个酒,正好碰见你们。”
“这是你老婆?”陈生朝台阶上那女生点了点头,女生也笑着点头回应,动作不大,但很自然。
“对,小娟。你应该认识,以前住村东头的,跟咱们一起上过小学。”张浩乐得直拍大腿。
“当然记得。”陈生笑着点头。
其实不然。
“反正你还记得就好。”张浩转头看了眼池满秋,又看看陈生,嘴角那个笑压都压不住,“你们俩现在还在一起呢。挺好挺好。
我记得小时候你俩就天天黏一块,池满秋那时候比我们都高半个头,每次打架都站在你前面——哎你是不是都忘了?”
池满秋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但她没低头,只是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提着。
“行,不耽误你们了,还要去菜场买菜。今晚在我家摆几桌,你们有空也来!”张浩走回台阶上,又回头喊了一句,“陈生!你小子以前跟我说过的话自己还记得吧!好好想想!”
他揽著小娟往菜场方向走了,两个人并肩走路的姿势很默契,步伐节奏几乎同步,像是已经这样走了很久。
陈生朝他们挥了挥手,没说话。
那对年轻夫妻沿着水泥路往村口方向走了,红衬衫的背影越来越小,碎花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远看像一朵被风吹动的喇叭花。
池满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远去的方向发呆。她的表情不太好形容——不是惊讶,不是感慨,更像是某扇从来没想过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风灌进来,吹得她有点站不稳。
张浩比她大不了几个月,当年他们一伙人一起在村小的操场上追着跑,一转眼他已经结婚了,穿了红衬衫,搂着老婆,回村办酒席。
而她还在为陈生跟另一个女生住在一起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夜,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们跟我们是同辈吧?”她开口,声音有点飘。
“对。”陈生把背包换了个肩膀,看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
“村里结婚早。去年还有一个比我们大两岁的,初中同学,孩子都会走路了,朋友圈天天晒娃。”
池满秋沉默了。
她把目光从那两个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继续往村里走,但步伐明显比刚才慢了。
路边菜地里的黄瓜藤顺着竹架子往上爬,叶子绿得发黑,几根小黄瓜挂在藤上还没长大。
池塘里的鸭子划着水,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尾巴翘得老高。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轮廓被午后的阳光滤成一层淡蓝。
陈生走在她旁边,看着前面那条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水泥路。路面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野草,被太阳晒得蔫蔫的。
他忽然开口。
“好像就我们俩没结婚了。要不凑合过吧?”
池满秋的脚步停在原地。
她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烧,一直烧到耳根,再到耳尖,再到额头边缘那一片。
耳朵红得能透光,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也从衬衫领口下面漫上了粉色。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手里那个布袋被她攥得很紧,提手上的布料皱成一团。
眼睛里的那层水光不是要哭,是被这一句完全没有前摇的话直接轰懵了。
理智还没来得及跟上来,情绪已经被炸成了一团不知道该往哪放的烟花。
“啊?”
回村的公交车上,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搁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区的高楼慢慢过渡到乡镇的低矮民房,再过渡到大片大片的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