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竹板,慢吞吞坐到棚下,把破碗往桌上一放。
闲汉见他来,便笑着喊:
“老瞎子,今日讲什么?”
老头摸了摸碗里的两个铜子,咧嘴一笑。
“今日讲出故戏。”
“讲上次那太朴的接续?”
老头敲了敲竹板。
“今日这出,叫四离四绝。”
茶棚里的笑声低了些。
姜承宁本要走,听见这名字,脚步停住,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头喝了口水,开了嗓。
“前头讲过,太朴被四个孩子补死了。”
“春子青序,夏子朱明,秋子白商,冬子玄藏。他们再不肯同住一处,因为他们都愧疚是他们自己害死了太朴。”
“见着了,就想起自己做错了事。”
“于是四个孩子便说,一人守一季,谁守完谁走,下一个再来。春不见夏,夏不见秋,秋不见冬,冬也不见春。天地就这么转起来了。”
有人听得入神,问道:“那四离四绝是个啥?”
老头把竹板在膝上轻轻一拍。
“四季轮流当家,总有换手的时候。”
“可换手这事,最容易出乱子。”
“先讲四离。”
“离,就是一股气盛到头,要转身了。”
他伸出枯瘦手指,在桌上点了四下。
“春分前一日,木气最盛。”
“那时春子青序坐在东边,草木长得正好,阳气也正一日比一日往上抬。可阴阳在这一日还平着,谁也没真压过谁。”
“木气到这时最盛,阴阳平衡,既是最稳的时候,也是最要乱的时候。就象一碗水盛满,再多一滴就要洒。”
“这叫木离。”
棚下有人点头。
老头接着道:“夏至前一日,火气最盛。”
“朱明坐在南边,天地热得连影子都立不住。阳气到了顶,到了顶就要往下走。那火已至极盛,阳气登峰造极,即将由盛转衰。”
“这叫火离。”
“秋分前一日,金气最盛。”
“白商坐在西边,金声满山,阴阳又一次平着。可这一回,后面要起的是阴。即将阴盛阳衰,金气将离。”
“这叫金离。”
“冬至前一日,水气最盛。”
“玄藏坐在北边,水冷到极处,阴气深到无声。可就在那最冷最黑的水底,第一缕阳气出现了。此为阴气极盛,即将一阳来复。”
“这叫水离。”
老头抬头,浑浊的眼望着棚外阴暗的天。
“四离是圆满。”
“极致的圆满也意味着即将的衰落。”
茶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承宁听着,袖里的潜云匿形符贴着胸口,微微发凉。
老头又道:
“再讲四绝。”
“绝,是走到尽头。旧的走完了,新的还没接上。”
“立春前一日,冬水到了头,春木还没接手。玄藏把水令放下,青序还没来。这一息,天地权柄是无人接手的,是真空的。”
“这叫水绝。”
“立夏前一日,春木尽了,夏火还没燃。青序走了,朱明还没坐稳。这叫木绝。”
“立秋前一日,夏火灭了,秋金还没响。朱明离席,白商未至。这叫火绝。”
“立冬前一日,秋金收了,冬水还没凝。白商关门,玄藏未入。这叫金绝。”
老头把竹板放平,像放下一块门板。
“四绝之时,旧主人刚走,新主人还没进门。屋里空着,灯还没点开,门却半开着。”
“这时候最怕什么?”
一个脚商低声道:
“怕贼。”
老头笑了。
“对,怕贼。”
“所以古人说,四离乱如漩,四绝空如堂。离时登仙,要么登峰造极,要么坠入谷底;绝时动手,老天爷都一时顾不上你,可你也只能靠自己。”
棚下有人听得云里雾里,骂道:
“老头你净说些玄的,怎么叫人听的懂。”
老头不恼,只把碗往桌上推了推。
“这故事可是天道的起源。”
这句话刚落,小市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山后滚过一道惊雷。
茶棚里的人们抬起头。
第二声随即落下。
这回真切了许多,整个小市的木棚都跟着抖了一下。桌上的酒水晃出洒了大半,老头膝上的竹板也跳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