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春气落进盏中,很淡。季怀生捧那口盏时手还抖了一下,险些洒出来。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被旁边人按住了嘴。
他闭眼,纳气。
春气入体,竟然顺利成了。
十五岁,立春,一品,成得平平顺顺。
周成礼眉眼微动,随后照规矩宣名。季家人松了口气,季怀生下台时仍是那副怯怯模样,低着头,像被台下这么多人看得害怕。
身旁,他的母亲拉着他的手,低头说了些什么,似乎在安抚他。
姜承宁没有再看他。
分春台散时,青桑主峰下起了小雨。
姜承宁回到牛背坳,衣袖半湿。屋里人都在等他。姜雨禾坐在桌边,脸色却比往日白。
他刚进门,姜雨禾便抬头道:“爹,有事。”
姜承宁把外袍挂起。
“你先说。”
姜雨禾手指按着桌面,声音很轻。
“这些日子,我用听雨看家里人,起初只见一点黑雾,很淡,像远处雨影。今日忽然浓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素问看向她。
“浓到什么地步?”
姜雨禾闭了闭眼。
“象雨前黑云,已经压到屋脊了。”
姜行川脸色微变。
姜守山站在门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姜承宁坐下,先没有急着问。他把分春台上所见,一件一件说出来。
石、何、王家成。
孙、陈家失手无伤。
新进六户,五户成。
季家十五岁的季怀生上台,接一品立春,也成了。
他说到这里,姜行川立刻抬眼。
“十五?”
姜承宁点头。
“十五。”
“他还是那副样子?”
“怯生生的。”
姜行川沉默下来。
姜承宁道:“先把季家放一放。”
姜行川皱眉。
“放一放?”
“季家有古怪,可眼下让姜家濒死的,未必是季家。”
姜承宁把桌上的杯子挪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若论寒户,季家就算同何家、石家结亲,也不敢轻易动姜家。”
他抬眼看向众人。
“姜家明面上有我、素问、雨禾、行川、守山五口炼气。虽有些藏着虚实,可外头已知的也不少。孙家同我们有情分,陈家又结了亲。季家若拉何家、石家,再去拉王家,也只是能拼个两败俱伤。”
“新进寒户才刚入炼气,根都没扎住,更谈不上对姜家动手。”
姜雨禾低声道:“那黑雾从何而来?”
姜承宁道:“眼下能让姜家族灭的,只剩两种。”
“第一,赵家打进青桑主峰,周家短时间内崩掉。”
他说完,摇了摇头。
“赵家势盛,有新法和尚压山脚,也有承天宗里的亲传撑名头。”
“可周家五位筑基还在,周家甚至未曾受伤一人哪怕练气,主峰阵法也在。真斗起来,周家未必赢,却不会短时间败到连寒户都保不住。”
林素问已经听明白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便只剩第二种。”
姜承宁点头。
“周家要动姜家。”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姜承宁继续道:
“前些年,周家不杀姜家,是因为外山缺人。冯家绝户,柳家并来,分春台又死废了几口,姜家有用。加税、不给签、命牌、罪户,都是让我们戴着枷替他们看田交税。”
“如今不同了。”
“今年旧户连成四口,新户又成五口。北口新渠、新田、新屋已立,周家不再缺人。姜家五口练气,反倒成了外山寒户里最容易坏天秤的那一户。”
“我们安分,周家也未必信。”
“既然能换人,为何要赌姜家以后不反?”
姜行川眉头紧皱,双拳攥紧。
姜承宁看了他一眼,接着道:
“周家要杀姜家,不需要真罪。说我们私通赵家也好,说冯家旧案再翻也好,说牛背坳税帐有误也好,只要主峰决定动手,山上没人能替姜家说话。”
林素问问:“那怎么办?”
姜承宁抬手,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两条路。”
“第一,守山明日去白砾山,找那头开灵山猪。”
姜守山抬眼。
“举族迁移?”
“先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