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还成。”柳三娘说,“后来又咳了几声,睡下了。”
这边说着,门边那两个娃已经凑了过去,看竹篓里那点新笋。宋氏把小儿往怀里抱了抱,低声唤了声“别挡路”,那孩子应了一声,却没动,只蹲在那儿看。
柳三娘见了,便把篓里最嫩的那两根拣出来,递给他。
“拿去给你娘。”
宋氏忙摆手:“使不得。”
“几根笋罢了。”柳三娘笑,“留我家也是吃。”
宋氏这才接下了,低低说了声谢。
这一幕落在姜承宁眼里,他脸上没什么动静,心里却轻轻松了一分。山上寒户之间,说是各过各的日子,其实真要靠得住的时候,靠的还是这些你一根笋、我半瓦罐井水攒下的情分。
柳照泉在炕沿边又坐了一会儿,见姜行川没再提肩上的伤,便把话岔开了。
“北涧口孙长水今儿一早也托了话,说叫承宁哥得空过去一趟。”
“什么事?”
“谷东那两亩坡田不是要按灵稻税算么。”柳照泉从炕上跳下来,“孙长水说,若还按从前那套交租交口粮的旧法去算,秋后多半要吃亏,叫你先去认认稻帐什么的该怎么算。”
姜承宁听了,点了下头。
昨儿还只是交租粮的寒户,今儿主峰便要按灵稻税来收。姜家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就是规矩变了,人得跟着变。
林素问把那只瓦罐放去灶边,转头又问:“荻花坡那边呢?陈老鸦近来还出门没有?”
“出。”柳三娘接话,“今晨还在老坟坡下头转悠,说后山近来夜里总有白火一闪一闪的,像湿骨火。陈老鸦不让孩子们靠,说那不是正经火,是老坟下头潮气翻出来的阴焰,逢雨就出,碰不得。”
白火不是炉灶里点的那种火,是坟地底下那股湿冷之气逼出来的阴焰,遇雨更盛。
听起来不象什么好东西,可坏东西往往也藏着门道。更何况老坟、白火、清明,这几个词凑在一处,总不该只是吓小孩用的。
柳照泉象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对了,前日古黎道上过了拨脚商,说青桑主峰近来收药收得紧,东屏岭那边来过人,黑石梁赵家也有人在打听春料。”
姜行川抬眼:“东屏岭?”
“恩。”柳照泉道,“那脚商说东屏岭陆家的人这月在主峰住了两晚,走的时候驮了不少封泥药坛。黑石梁那边的人却在道口收铁砂、买兽皮,象要出门。是真是假不清楚,我也是听来的。”
青桑主峰不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山。
周家也不是这方地界里唯一有头有脸的修行家族。
东屏岭陆家、黑石梁赵家、古黎道。
这些名字对姜家这等寒户来说,离得还远,可总算揭开了这世界的一角。
柳三娘眼见自家儿子又往外扯远了,赶紧瞪了他一眼。
“行了,你懂个什么山外事。”
柳照泉笑笑,不顶嘴。
他在炕边坐了这么一会儿,眼睛却始终亮着。姜行川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只是这会儿当着两屋子人,不好开口。
果然,等林素问把笋拿去切、柳三娘去和宋氏说话,柳照泉才趁空往姜行川那边探了探身。
“今夜若雨停,你能走么?”
姜行川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老坟坡。”
“去那儿做什么?”
柳照泉压低声音:“九公昨夜咳醒时,嘴里翻来复去只说一句话——坟后头有春声。”
姜行川眼神一变。
老坟坡不是分春台,也不是断桑沟。
可若真有“春声”,那就不单是吓人那么简单了。
柳照泉见他神色动了,便知道他听进去了,又补一句:“我自己不敢去太深。你若肩还成,雨一停,陪我去看一眼。”
姜行川没立刻点头,只道:“你先回去。真要去,我晚上过去找你。”
柳照泉听了,也不逼他。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脾气,看着心浮嘴快,事真到跟前,反倒稳重许多。
柳三娘坐了约莫两刻钟,眼见雨势真小了些,便起身回牛背坳。她走前把那篓笋和一小串鸭蛋都留了下来,林素问推了两回,终究没推掉。
柳照泉出门时,顺手在供桌边撑了一下。
掌心碰到桌沿那一瞬,纸里的周望忽然觉得书页轻轻一凉。
这次更象柳照泉身上带着一点什么,隔着掌心和桌沿,蹭到了这本族史。
周望收了念头,没再硬碰。
他还不清楚这族谱的全部能力,之前的显字,究竟是趋吉避凶还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