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案台后的人还未来得及发话,大雨便陡然落了下来。
周围观看行刑的百姓,瞬间如同受惊的鸟兽般散去,只留下刑场的官员。
血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汇聚成汩汩水流向低处流去。
刑场上的高台上,雨水在可遮阳亦可挡雨的棚子上,打得噼啪作响。
而那案台上,则放着一把长剑——天子剑。
案台后,一只枯瘦粗粝的手抚上剑鞘,不平整的纹路在指腹下滑动。
雪白的闪电在剑鞘上一瞬即逝,雨幕中,雷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端坐于高台上的人收起手,看了一眼刑场上那一具具无头尸体,便收回了视线。
“回吧。”端坐于高台上的人说道,这声音早已不再年轻。
旁边,站着的侍从热切地应声。
“唰!”一柄宽大的伞展开,隔绝了雨幕,只留下接连不断的雨声。
头顶着乌纱帽,身穿着绛紫色官服的人坐入轿中。
他抬起手,半拂开了轿帘。
只见瓢泼大雨中,泛起迷蒙的水汽。
而那水汽中,仿佛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
他将手收回,雨幕被隔绝在外,唯有雷声和雨声一阵大过一阵儿。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出现了一座高塔,一座位于梁国皇城,几乎与天相接的高塔。
这塔静静矗立在那里,却有无数人在塔下守卫。
这座塔,名为通天阁。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瞥向放在一旁的天子剑。
他抬起手,握住剑柄,光洁的剑身从剑鞘中寸寸现出,映出他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面容。
而此人,赫然便是先前在深夜求助于罗非白先生的老者。
那时,他还很紧张,而现在,他周身的气场已经变了许多。
罗非白如同一缕幽魂一般,同老者同乘一轿,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他。
“人,我已经杀得倦了,”老者垂下眸子,喃喃自语,“通天阁一日不倒,一切补救无异于扬汤止沸。”
老者的声音很小,在大雨和雷声的掩盖下,也不会让车外的人听见。
罗非白听到,也是一叹。
在老者离开皇城后的一段时间后,皇帝要求主持通天阁的天妃缩减开支,天妃不同于以往的恭顺。这次,天妃没有同意。于是,通天阁停摆,皇帝和天妃开始冷战。
但是,只要通天阁还在那里,就表明皇帝始终没有歇了那个心思。
通天阁的转运,需要耗费大量的金钱。而按照梁国目前的财力,除了加税,已经没有供养通天阁的方法了。
但是,通天阁既然可以停摆,老者觉得,或许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只看皇帝怎么想的。
……
等老者离开这座城时,他又去看了一眼纸人。那纸人勤勤恳恳地批阅公文,虽谈不上特别好,倒也是勉强能完成这个活计。而百姓却并不知新上任的官是个纸人,反倒是称赞起纸人的贤明来。
老者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一切极为讽刺。
“是不是一条狗坐上去,都要比人坐上这个位置来得好?”老者喃喃道。
然而,纸人只是批着公文,并未应声。
老者定定地看着奋笔疾书的纸人,拂袖而去。
……
“咳咳咳……”虚弱的咳嗽声传来,皇帝费力睁开沉沉的双眸,呼唤道,“爱妃,咳咳咳……”
“陛下,臣妾在的。”那一身白衣的天妃,忙跪在榻前。
看皇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她连忙将手上端着的一碗黑糊糊的药,放在榻边的小桌上搁着。
“咳咳咳……”被天妃扶起来靠在床头坐着皇帝,发出一阵沉沉的咳嗽声。
天妃将手放在梁国皇帝的胸口前,为其顺气。
待梁国皇帝好了一些,做完这一切的天妃,额头上也出现了一层薄汗。
梁国皇帝耷拉着眼皮,靠着坐在床榻上的他喘着粗气。
天妃端起放在小桌上的汤药,用手背在碗上贴了贴,试了试温度。
“陛下,温度刚刚好。”天妃端着汤药,朝梁国皇帝扯出一个温柔的笑。
天妃纤细的手指捏着金勺,在碗里舀了一勺发苦的药,然后,将盛着药的勺子,放在了皇帝唇边。
“陛下,该喝药了。”天妃柔声劝道。
梁国皇帝睁了睁眼睛,看向那黑糊糊的药,却是一巴掌将那药碗拍飞。
黑糊糊的药洒了一地,汤药的苦味儿与天妃身上甜腻的香味儿混合在一起。
罗非白闻着这两种味道,皱起眉头,只觉得心里泛起恶心来。
罗非白想不明白,其他人究竟是怎么忍受这两种混合的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