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梁国皇城进京赶考时,所经过的每一座城,都有百姓因赋税太重,而去卖儿卖女的。往最坏的方面去想,梁国的每一座城,都有这些不干人事的官员。
那么,当整个梁国的地方官员都是如此,皇帝即便有心去管,难不成能将这么多官员施以重罚吗?
如是将这些官员都施以重罚让他们下台了,那么,梁国的各地事宜,又当由谁处理?
老者躲在那绣着仙鹤的屏风之后,十分冷静地思考着。
他大概已经能推测出,皇帝的暗卫将这些事情查实后,会是什么后果了。
大概,只是会将这事儿轻轻放下吧。
因为,梁国承受不起失去这么多官员的后果。
只是……
老者闭了闭双眼,脑海中,全是百姓因交不起税,那卖儿卖女,卖田卖地,背井离乡的惨状。
他不甘心……
老者握紧了拳头。
百姓的苦难,怎么可以这么轻飘飘地便带过了呢?
但是……
老者无奈地松开了掌心。
当他站在梁国皇帝这个位置时,看着这地上跪着的,说着什么也不知道的群臣,只是觉得心里梗得慌。
就算坐到了皇帝这个位置又能怎么样?
若是想要做成一件事,只能依靠底下的大臣。
从某种角度来说,皇帝,其实是在被大臣限制着的。
现在,老者脑子比一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以前,他想到那些不敢深想下去的东西,在此刻,却如同疯涨了野草一般,在他的脑子中蔓延。
他不是什么天资聪颖之人,否则也不会在这个年岁在成为进士。
在他一次次科举失败的日子里,全凭借着“我要见陛下”这么一口气硬撑着。
他的潜意识明白,一旦他想清楚了这么绝望的事情,那么,支撑他的这么一口气绝对会散了。
一旦这一口气散了,他绝对没有任何力气和信念,再去拼命科考了。
但如今,他虽是功成名就了,但却到了他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残酷事实的时候。于是,所有被他的潜意识压下的答案,就在现在,在他的脑中尽数浮现。
法不责众。
忽地,他的脑子中冒出这么一词来。
他抹了一把脸,只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这四个字,看似是一种宽恕,实则,却是对现实的一种无奈与妥协。
或许,他拼命科举,想尽一切办法来见天子,最终,只是感动了自己吧。
老者仙鹤屏风后,这般绝望的想着。
而这时,到御书房的群臣,已经全都离开了。
“好了,爱卿,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沉浸在自己的绝望的想法的老者,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绣着龙纹的袍子,便闯入了他的眼中。
梁国皇帝,直接来到了绣着仙鹤的真丝屏风之后。
眼中被这龙袍占据,坐着的老者怔愣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
他当即就要下拜赎罪,却又皇帝及时拉住了。
“好了,爱卿,他们都去歇息了。天色已晚,爱卿也在宫中歇下吧。”梁国皇帝温和地说道,不见一丝方才对待群臣的愤怒。
老者僵硬地点点头,又谢过了皇帝,方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出来,他便见到了一位宫人正颔首等候。见他来了,这宫人先是朝他行了个礼。然后,这宫人便朝离开御书房的方向抬起手,并柔声说了个“请”字。
看这样子,这宫人怕是早已等候自己多时了。
老者顿了一下,回想到,这人似乎与方才将诸位大臣引走的宫人,是一齐进入御书房的。
皇帝也跟着老者出了屏风,说道:“爱卿且去吧,朕早就安排好了。”
老者又谢了皇帝,方才跟着这位宫人离开。
在离开时,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皇帝依旧站在原处,正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回过头,跟着宫人走着,方才想起,在请这些大臣来御书房时,皇帝曾对暗卫附耳说了几句。而这几句话,他没能听清。
想必,皇帝在这个时候,便是在朝暗卫嘱咐,给大臣以及他自己安排在宫中的房间,以及侍奉的宫人。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为了稳定大局,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必定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老者闭了闭眼睛,跟着宫人,进入了宫中深沉的夜色中。
……
“什么?我执天子剑?去斩杀奸佞?”老者瞪大双眼,一连三问。
老者面前,站着笑着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