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想对着这个六年过去仍旧无法沟通的人解释,于是皱着眉看向陈冼:“我都说了我不在意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当年你给周静娟发照片的时候,做得不是比她还过分吗?”
最后这句话几乎未经思考就游鱼般从他嘴里滑了出来,黏腻的触感还粘在梅时青唇瓣上,令他后知后觉地微微颤抖起来。他吸了口气看向突然沉默的陈冼:“陈冼我不是要——”
“闭嘴。”
陈冼一眼也没有看他,侧脸沉入深夜的昏暗里,像一尊不能被探知心意的石像。手刹被拉起,车子横冲直撞出去,吓得梅时青两只手都抓紧了安全带。
幸好在驶入公路前,行驶总算平稳了。
微凉的风从窗户里窜进来,梅时青的头又隐隐作痛。
他和陈冼像森林深处两个分蛋糕的小动物、蠢动物,时时比较着施与对方的痛苦孰多孰少,一有结论少的那方就立刻采取行动。但总是不能公平,他们一开始想守住的蛋糕被切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他们终于休了战。可还是不甘心,还是心存怨恨,一提起这些脆弱的和平就又被打破了。
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再也不见对方。
梅时青叹了口气,捏了捏板栗袋子。
进风的窗户忽然升了上去。
“吃吧,一会冷了又要肚子疼。”
梅时青手指一紧,看过去时那人仍是抿着唇目不斜视的样子,仿佛刚刚这句生硬的话是他的幻听。
袋口敞开,熟悉的栗子的甜香扑散出来,充满了整个车身。梅时青轻微地晃了下神,然后眨了下眼,低声说:“陈冼,我没有舍不得范玲。我是怕周静娟她们看见。她身体不好,我不能再气她了。”
陈冼松开了紧咬的嘴唇,即便光线昏暗,梅时青也看清了红肿的唇瓣上泛白的几个牙印。
“还有,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么说的。”
陈冼冷冷地问:“说什么?”
“当年的事……当年是我不对在先,你做什么我都不该怪你的。”话是这么说,但梅时青想到周静娟的那一巴掌,心脏还是不自禁地紧缩了下。
陈冼没作声,在红灯跳绿时才咬牙骂了句:“骗子。”
梅时青只当没听见,捻了颗剥好的板栗问他:“吃吗?”
陈冼终于瞥了他一眼。
梅时青秉持着对甲方的良好态度,用板栗戳了戳他的嘴唇。陈冼的嘴唇被他戳进去一个小小的坑,梅时青眼神一凝,不自觉地弯了弯眼睛,然后用板栗抵着他的上唇往上提,陈冼就露出了个类似龇牙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冲淡了他脸上的冷意,也让梅时青幻视了十六七岁的那个少年。
初三那年,陈冼买了辆自行车,放学就在后座载着梅时青回家。那时候海城还没怎么开发,回家的土路陡,梅时青就一手揪着陈冼的衣服,一手捧着板栗。每次下坡,梅时青都会不受控制地靠紧陈冼,那袋刚出炉的炒板栗就会猝然贴上陈冼的后背,陈冼每次都被烫得一抖,然后龇牙咧嘴地怒喊梅时青的名字。
少年的闹嚷被颠簸的自行车抛上天空、响彻云霄,这么多年了还挂在天上,直到刚才,才落了一些下来,重新以幻听的方式降临在他们耳边。
梅时青注视着神色松动的陈冼,忽然想起了十六七岁时自己向他赔罪的语调:“吃吗?”
陈冼微微偏过头想和他说什么,但变故就在一瞬间!
刺耳的“吱嘎”声从底盘传来,急转的方向几乎将梅时青甩出座位,刺眼的灯光晃得他大脑空白了一瞬,只看见一辆黑色的车朝他们撞来!
“陈冼——”
剧烈的撞击从驾驶座的方向传来,梅时青的头重重磕在手套箱上,他眼泪立刻飙了出来。
板栗滚落一地,梅时青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等醒过神来才发现主驾的车门都被撞瘪了一块,陈冼垂着头像是晕了过去,双手还圈着方向盘。而肇事的车辆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是酒驾?还是……谋杀?
可怕的猜想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当下的场景。
陈冼……
“陈冼!”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两个字,抖着手去找手机,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
猛冲,急转,撞击。
如果不是陈冼下意识地将方向盘向右打死,现在被撞得生死不知的人就会是梅时青自己。
梅时青大脑近乎空白,他抓过陈冼无力的手,在接通前的盲音里大口喘息。就在耳鸣要盖过话筒里声音的前一刻,他感到掌心里传来了陈冼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耳鸣奇异地减弱下去。
他听到自己紧绷的声线,听到自己极快地交代了车祸的地点和情况,但在电话挂断的那一刻,他强撑出来的镇定和理智全都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