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二月份,春暖花开的时候,对他而言,似乎都是个好日子。
刘备将屯田之事,尽节托付给了田丰,而田丰亦是不负他所托。
待到二月的时候,他屯田得法,已经初见成效。
作为冀州贤臣之冠,田丰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
在春耕之事上,他便依《泛胜之书》所载农田之法亲自拟定《春耕教令》,授诸屯田司马以下各吏,因地势高下、土质肥瘠、节气迟早,分田为三品,各授其宜。
所谓《泛胜之书》,乃前汉成帝时议郎泛胜之所着,是继《吕氏春秋》之后最重要的农学典籍。
与《四民月令》更注重庄园生产的时令不同,《泛胜之书》更注重如何改善农耕之法。
而田丰尽取两书之要。
巨鹿、安平二郡国地处漳水下游,地势低洼,土质肥沃而多湿,田丰便令此二郡之田依‘春耕宜早’之法——正月便驱牛深耕,使冻土尽碎,地气和暖。
二月上旬趁墒抢种春麦,每亩下种二升,覆土厚二寸,以足践之,使种与土相亲。今已出苗,长势颇旺。
中山、常山二郡国地势稍高,土质偏沙,地气回暖较迟。若依平地之法早播,苗必受冻。
故田丰令此二郡待地气尽通,方于二月中旬播种,较平地晚半月。虽出苗略迟,然苗壮根深,后劲足矣。
同时由于各地耕种时节不同,田丰亦未令屯卒怠懒,而是令其趁播种未至之时,及时开垦荒田。
待如今,六大屯田区已经开垦良田四千一百顷。
十七万降卒,每人能分田两亩,看起来不多。但是一户五口,亦有十亩良田了。
而且循田土之宜,其中播种了冬麦、春麦、粟米、菽豆等三千馀顷。还有葵菜、菲、韭、瓜等数百顷。
二月中旬,春风拂过漳水,两岸柳枝抽了新芽。田丰陪同刘备出巡六大屯田区,一行人策马沿河而行。
眼前的景象与去岁那野蒿没人的荒芜已经截然不同了。
广袤的平原上阡陌纵横,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温润的气息。冬麦已返青拔节,风过处麦浪翻涌,沙沙作响。
春麦嫩苗刚破土,浅绿鹅黄,星星点点缀在田垄间。
粟田里土埂整整齐齐,苗已出齐,绿油油的幼苗在日光下泛着令人喜悦的光泽。
屯户们散布在田间,有的驱牛扶犁翻耕新垦的荒地,有的引水浇苗,沿着新开的沟渠将漳水引入田垄。
妇人们蹲在菜圃中,拔除杂草,侍弄着葵菜、芜菁的嫩苗。
几个总角小童提陶罐穿梭于田埂间,给劳作的父母送水。
远处屯营中炊烟袅袅,混着牛粪与泥土的气息。
一行人沿漳水北行,远远便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那里两千多名屯卒正在河岸上修筑水渠。
水渠从漳水引水,以石砌堰,渠身宽约丈馀,已挖出数里之长。
田丰指着水渠道:“主公请看。此渠名‘丰泽渠’,引漳水入屯田区,修成之后可灌溉南岸数百顷良田。”
“渠尾再筑两座陂塘,旱则放水,涝则蓄洪,虽遇灾年亦可保收。”
“当年西门豹治邺,凿十二渠引漳水灌田,使邺城富甲一方。我亦效法先贤,沿漳水开凿沟渠三处,修筑陂塘两座,使下曲阳此间沃土旱涝保收。”
刘备顺着田丰所指望去,只见水渠雏形已现,渠堰整整齐齐,漳水在堰口处泛着粼粼波光,几名老农正俯身以竹杆测量水深。
渠旁新翻的泥土堆成一道长堤,堤上已有新植的桑树抽出嫩芽,不仅可以固土,将来还能为百姓提供可观的桑葚。
刘备不禁感慨,去年他刚从洛阳折返,在这片土地上看到的还是荒草连天、饿殍遍野;
而今日,麦苗青翠,菜圃如织,炊烟处处,人声相闻。
正出神间,远处田垄上一名正在犁地的屯户老者抬起头,见是刘备车驾,连忙丢下犁把,拖着跛足颤巍巍走到路边,伏地叩首。
刘备连忙上前,扶起老人,说道:“老翁,不必多礼。”
老翁亲眼见到刘备,忍不住热泪盈眶,他擦了擦眼泪,方才说道:“刘都尉活命之恩,我等绝不敢忘。”
“去岁下曲阳战败之后,我被县吏拉去挖掘深坑,当时便知我等其无类矣。”
“然后便听闻,是刘都尉仗义执言,刚烈之气,才救得我等性命。”
“彼时,我等身无馀物,粒粟未有,天下之大,而无半寸立锥之地,皆以为将饿死于荒年。”
“又是刘都尉,济我等以口粮,租我等以公田,又贷以粮种、农具、耕牛,使我等有了安生立业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