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开口了。
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铁锅底子刮过灶台的粗粝劲儿。
“沉支书。”
“你说要充公。行。”
全场一愣。
沉骨梁也愣了。
他没想到陈大炮会答应。
“行?”沉骨梁试探着问。
“行。”陈大炮点了下头。“不过老子有个条件。”
他伸出缠着纱布的右手,朝台下扫了一圈。
“你沉支书要充公,可以。但老子这工厂里面,雇了岛上三十多个军属的媳妇。一个人一个月三十块工钱。”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块。”
“你沉骨梁要充公,行——”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子。
“你先把这三十多家的工钱给发了。从明天开始,按月发。少一分钱——”
他盯着沉骨梁。
“你提头来见老子。”
大院里鸦雀无声。
三十多个军嫂。一个人三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出头。
一年就是一万二。
沉骨梁一个村支书,一个月津贴才四十多块。
让他掏这笔巨款?
发个屁。
刘红梅第一个站起来了。
这位家属院的头号悍妇“腾”地窜起来,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沉骨梁!你少搁这儿端着碗吃肉,放下碗骂娘!”
全场被她这一嗓子炸醒了。
“我们在陈家干了大半年,凭手艺吃饭,凭力气挣钱!我家大小子的学费是陈家工钱出的!我男人老张的棉衣是陈家发的奖金买的!你现在跟我说充公?”
她一把拽过旁边的胖嫂。
“胖嫂!你上个月挣了多少?”
胖嫂被拽了个趔趄,条件反射地答:“三十二!”
“桂花嫂!你呢?”
“二十八!还有加班费五块!”
刘红梅转过身,直直指着沉骨梁。
“你充公?好啊!你来发!你发得起吗?你一年发得出一万块钱吗?”
军嫂阵营彻底炸锅。
断人财路尤如杀人父母,这帮平日里抠搜顾家的女人们彻底疯狂了。
“对啊!凭什么充公!”
“我们一家老小就靠这个吃饭呢!”
“沉骨梁!你自家三个儿子霸占六条村集体渔船,好意思查别人?”
不知道哪个嘴损的吼了一嗓子,直接掀了沉骨梁的底裤。
沉骨梁满脸涨成猪肝色,气急败坏地狂拍桌子。
“吵什么!吵什么!这是开会!不是泼妇骂街!”
但他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三十多个军嫂的嗓门加在一起,能把公社大院的铁皮屋顶掀翻。
何副主任在旁边默默地把笔记本收进了公文包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沉骨梁的肩膀。
“老沉。”
沉骨梁转过头。
何副主任压低声音,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团部和省厅的文档,怎么不早通气?”
这锅甩得干干净净。
沉骨梁张了张嘴。
“这个会,今天到此为止吧。”何副主任拎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沉骨梁一个人杵在台上。
身后的横幅在海风里哗啦啦地响。
“加强集体经济建设”。
此刻这八个字,像八个巴掌,一个接一个扇在他脸上。
台下的军嫂还在骂。
刘红梅已经从骂街升级到了算帐——她掰着手指头,把陈家这半年给全岛军属发了多少工钱、解决了多少家庭困难,一笔一笔当众报出来。
她算得比林玉莲还快。
陈大炮没再说话。
他背着手,从最后一排慢悠悠地走向院门口。
路过沉骨梁面前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陈建锋跟在后面,挎包拍在胯骨上,步子稳得象走正步。
老莫殿后。
他走过沉骨梁身边时,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沉骨梁的后脖颈上,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
三个人走出公社大院。
院门外,长江750停在土路边上。陈大炮翻身跨上去,一脚踩着激活杆。
“建锋。”
“在。”
“回去告诉你媳妇,明天把工厂的牌子重新刷一遍。”
陈大炮拧了一把油门,引擎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