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坐回板凳上。
重新拿起那个苹果,继续削。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腰杆子有多酸。
借着灯光。
他偷偷瞥了一眼放在脚边的那个帆布包。
瘪了。
刚才交住院费和手术押金,那一叠大团结去了一大半。
那三根金条,也押了一根在收费处。
按照这个花法。
剩下的钱,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要是伤口没长好,还要二次手术呢?
还有秀莲肚子里的两个娃,马上就要生了。
奶粉钱,尿布钱,营养费。
哪哪都要钱。
这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陈大炮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在想辙。
在想怎么搞钱。
这海岛上,资源是多。
但光靠赶海抓的那点鱼虾,换点柴米油盐还行,想填这医院的无底洞?
那是杯水车薪。
得干大买卖。
得干那种一本万利的买卖。
陈大炮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夜色中。
那是食堂的方向。
那天他在食堂露的一手“鱼丸汤”,还有那个司务长王大头看着熏鱼时发光的眼睛。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型。
“哼。”
陈大炮冷哼了一声。
手里的水果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老子的手艺,那是给首长做过饭的。”
“既然这腿保住了。”
“那这钱”
“老子就从这海岛上,给它刮出来!”
陈大炮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嚼得嘎嘣响。
眼神里,那股子老狼般的光芒,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
不是为了杀敌。
是为了搞钱。
为了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重新撑起来!
深夜。
病房里静悄悄的。
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滴答”落下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那种高级进口药特有的苦涩气息。
这是高干病房。
陈大炮用那一根金条砸出来的。
不为别的,就为能安静点,让儿子少受点罪。
陈建军躺在病床上。
那条保住的右腿,被厚厚的纱布裹得像个粽子,高高吊起。
石膏打到了大腿根。
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麻药劲儿刚过。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吸顶灯,一动不动。
眼神空洞。
像是一口枯井。
陈大炮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
他的脚已经被包扎好了,裹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林秀莲求着护士给处理的。
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还有一把水果刀。
刀很锋利,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那一层薄薄的果皮,连成一长条,从刀锋下垂落,没断。
“吃。”
陈大炮削下一块果肉,塞到陈建军嘴边。
陈建军没张嘴。
他把头偏向一边,避开了那一块带着体温的苹果。
眼角,滑下一滴泪。
顺着鬓角,流进了枕头里。
“怎么?”
“嫌老子手脏?”
陈大炮也不恼。
把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那是真甜。
但他嚼在嘴里,却像是在嚼蜡。
“爸”
陈建军终于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是破风箱。
“我是个废人了。”
“医生说了就算好了,也是个瘸子。”
“以后别说当兵了,就连走路都得拖着腿。”
“我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现在天塌了。”
陈建军闭上眼,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
那是作为一个男人的绝望。
也是作为一个军人的耻辱。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声。
是陈大炮把那把水果刀,狠狠地钉在了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