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周元已经蹲在门口了。手里没捧粥,空着手,仰着头往山上看。山上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远,象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去。
“兄弟,什么日子?”周元问。
“掌门升任太上长老的日子。大长老接任掌门。”
周元愣了一下,站起来。“大长老当掌门?那谁当大长老?”
李慕寒没答话。他已经知道了。三天前大长老就跟他说过——“掌门突破元婴,要卸任了。长老会推选我接任掌门。陆沉接任大长老。”大长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李慕寒看见他眼底有一丝东西,不是担忧,是警剔。
六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今天走这条路的人很多,内门的、外门的、内核的,都穿着整齐的道袍,往清虚殿的方向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的,像秋风吹过竹林。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人群稠了,前面的慢下来,后面的挤上来。孙虎扛着大刀走在最后面,刀柄上那根红绳被晨风吹得飘起来。沉月走在他前面,鞭子缠在手腕上,安安静静的。苏念背着竹篓,竹篓里空着,东西都放储物袋里了,但她还是习惯背着。厉寒走在李慕寒旁边,手搭在剑柄上,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清虚殿前的平台上站满了人。内门弟子站在最外围,内核弟子站在中间,长老们站在最前面。平台中央搭着一座高台,三丈高,汉白玉砌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高台上站着三个人——掌门、大长老、陆沉。
掌门站在中间,青色道袍,三缕长须,面容清瘦。他比上次见面时年轻了,脸上的皱纹少了,头发从灰白变成了黑色,连眼睛都比以前亮了。元婴期,脱胎换骨,凡人的衰老在他身上褪去了。大长老站在掌门左边,白色道袍,银色腰带,白发白须,还是那副老样子。但他的背比以前挺得更直了,象一棵老松,风吹不弯,雪压不断。陆沉站在掌门右边,黑色道袍,面容冷峻。他比大长老年轻,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但李慕寒知道他已经活了三百多年。
钟声停了。平台上的嗡嗡声也停了。掌门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台下所有的人。“老夫突破元婴,按门规,晋升太上长老,不再管理宗门事务。”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象在耳边说话。“新掌门,由长老会推选——青羽门大长老,接任掌门之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印,双手递过去。大长老接过来,玉印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青色的光从印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白须染成淡青色。掌门退后一步,朝大长老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消失在清虚殿深处。从今天起,他就是太上长老了,不再管宗门的事,只专心修炼。
大长老——现在是掌门了——往前走了一步。他把玉印收进袖子里,看着台下。“老夫接任掌门,必不负宗门所托。”他的声音很平,象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把玉印收进袖子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很轻,轻到台下的人都没注意到。但李慕寒注意到了。那一下停顿,不是尤豫,是警剔。大长老又开口了。“大长老之位,由陆沉接任。”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朝大长老——掌门——鞠了一躬。“谢掌门。”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但他抬起头的时候,李慕寒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冷的,不是冬天河面上的冰那种冷,是深冬夜里没有月光的旷野那种冷。他看了掌门一眼,又看了台下所有人一眼,然后退回去,站在大长老的位置上。他的道袍从黑色换成了白色,大长老的道袍是白色的。
台下的掌声响了。内门弟子鼓掌,内核弟子鼓掌,长老们鼓掌。周元鼓掌,孙虎鼓掌,沉月鼓掌,苏念鼓掌。厉寒没鼓掌,他手搭在剑柄上,看着高台上的陆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慕寒也没鼓掌。他看着陆沉的眼睛,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冷意记在脑子里。典礼结束了。人群散了,内门弟子往外走,内核弟子也往外走,长老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李慕寒站在平台上,看着高台上的三个人——掌门转身回了清虚殿,陆沉也走了,从另一边走的。他走得很快,白色道袍在晨风里飘着,象一面旗。几个长老跟在他后面,边走边说着什么。
“兄弟,走了。”周元拽了拽他的袖子。
李慕寒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清虚殿在晨光里泛着金光,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掌门在里面,陆沉也在里面。
“怎么了?”厉寒站在他旁边,也回头看。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