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念对着陈平安深深拜下,声音带着一丝劫后馀生的嘶哑。
“伏念斗胆……先生!若……若最终子房……执意……执意要走那条……绝路……”
他艰难地措辞,眼神充满恳求。
“先生能否……看在他曾为天下生民思考之‘心’的份上,饶他性命?……只将他逐出秦国境内……驱逐至天涯海角……任其隐匿山林,断绝旧念……伏念代小圣贤庄,愿付出任何代价!”
为了保下这个视若亲弟的师弟最后一点生路,伏念这位儒家掌门,几乎是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在恳求。
看着额头触地的伏念,陈平安的眼神中没有嘲讽,反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了然与感慨。
“伏念掌门……”
他上前虚扶起身体微颤的儒宗。
“这儒家掌门之位,坐得不易吧?”
伏念怔住,不解其意。
陈平安缓缓踱步,声音带着一种洞明世事的苍凉味道。
“要维系这传承千年的儒家不散、不坠、不沦为权力倾轧的工具。要在一团乱麻的天下大势里寻得一条立足存续的生路……
明明知道你那位天纵奇才的师弟正游走在叛逆灭族的边缘,明知此事稍有不慎便是儒门倾复之祸,却还要殚精竭虑,甚至冒着触怒帝国的风险,在夹缝里替他寻得一线活路……左顾右盼,如履薄冰,这份心力交瘁……可想而知。”
伏念嘴唇翕动,最终只能苦涩一笑,想要开口谦逊两句“分内之事”。
陈平安却直接打断了他试图掩饰的门面话。
“你不必自谦,也无需在我面前遮掩。”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直视伏念的双眼。
“你的为人,我信得过!”
伏念心头剧震,愕然抬头。
“一个真正毫无底线、只知左右逢源以苟全的‘聪明人’,坐不到你这个位置,也得不到颜路那些人真心相随。”
陈平安的语气斩钉截铁。
“真到了关乎儒家存续、天地良知底线的大是大非之时,你伏念……绝不会是随波逐流、谄媚逢迎之辈!”
他语意深长。
此非仅为自保,更是你潜意识里,认同了我所说的——抚黎民黔首、安息乱象、为苍生搏一线喘息之机……这条路,是有希望的。
否则,你若只为避祸,大可阳奉阴违,虚与委蛇,何须将真正的骨干都押上?”
伏念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幻不定。
最终,他喟叹一声,所有的伪装和掩饰彻底卸下,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微乎其微的、藏在疲惫之下的欣慰。
“先生……慧眼如炬。”
他长叹,坦然承认。
“伏念……心悦诚服!先生所行新政,所倡抚黔首、养民生、凿铁窗、求喘息之机……伏念不敢言全懂其中深远之意,然其志在苍生福祉而非一家一姓之荣宠,伏念信之不疑!儒家……也愿意以此‘仁’之根本,去这浑水里……尝试一回!”
这已是儒家掌门最诚挚的承诺与站队!不仅仅是为了保张良,更是对那模糊新政的认同。
“如此甚好。”
陈平安颔首。
“待墨家一行之后,这些初赴咸阳的儒生,还需巨子亲自去坐镇一番,安抚其心,点明方向。”
“自然!伏念本就有此打算!待此间诸事稍定,立刻启程亲赴咸阳!”
伏念立刻应诺。
两人稍作闲聊,伏念心中牵挂张良动向,也欲告辞。
陈平安却似乎想起什么,道。
“巨子留步。此番墨家之行,还需绕道往大泽山一行。”
“大泽山?”
伏念一愣,有些不解。
“那是农家……胜七、田氏兄弟盘踞的根基之地!也是神农堂朱家势力中心……”
他说着,猛然联想到什么,脸色骤然大变!
“不错。”
陈平安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铁石的平静。
“东皇太一……亦当亲至!”
轰!
如同天雷炸响在伏念耳边!
他的身体晃了晃,眼中爆发出极致的骇然!苍龙七宿宝箱之事瞬间重新占据了他的意识!
“先生!东皇太一……是为了农家持有的那一口宝箱?!若再让他得手……七分已得其四!传说七箱汇聚……那可是关乎天地气运、能够颠倒乾坤的禁忌之力!东皇若全数掌控,这……这天下恐怕就真的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他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斗。
陈平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伏念话语中对东皇掌控宝箱后会带来“万劫不复”结局的无比笃定!
这绝非仅仅出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