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儒家弟子对真正智者的认可与敬重。
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伏念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感慨与一丝欣慰。
赵高则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阴鸷的眼神在垂下眼睑的瞬间寒芒四射。
他死死压下翻腾的杀意和疑云,只将陈平安的容貌和每一句话再次刻入骨髓深处——此人,深不可测,且太过危险!
他那些妄论君父的话,每一个字都是足以诛九族的大逆之言!
陈平安对众人的敬意坦然接受,最后看向已经站回人群中,眼神清澈了许多的王通和一众儒生,温言道。
“此去咸阳,投身于新政之中,前路必不平坦。诸位可还有疑问?或有何顾虑?此刻但说无妨。”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弟子鼓起勇气问道。
“先生,我等赴秦,身入其间,职责在于‘抚黔首,安地方’,然身居秦吏之位,既恐违心,又惧与酷烈秦法徒劳争执。
不知先生有何金石之言可训下我等?”
这一问,正问到了所有人心坎上。
“问得好。”
陈平安点头。
“既入秦廷,首要明定位。你们非去改变秦法内核之‘重农强兵’,你们去,是为在这冰冷的‘强兵’骨骼之外,赋予它一丝血肉的‘温饱’。
他凝神思索一番,融合了古今的智慧,沉声说道。
“其一,务实为本,慎举高论。
眼睛不要总盯着咸阳宫阙的云山雾罩,要看脚下田垄阡陌是否干涸,看粮仓廪庾是否充足,看街头巷尾流民是否减少。治民之道,归根结底是两个字。
‘食’与‘工’。
让百姓吃上饭,让荒地有人耕,让百工有活路能养家糊口!此为根基根基之根基,若此不稳,一切高论皆是虚妄!”
“其二,见小知着,善用渠道。你们职卑言轻,若骤谏君王,斥责大政,不仅徒劳,且引祸端。
当从细微处入手。
一县之内,若发觉有吏需十人可足,竟征调二十,何故?是有人中饱私囊,还是真有难言苦衷?将此类冗费、苛扰、执行偏差之实情,详实记载,条理分明。可循官署层级上报,亦可借机通过李斯府掾属等人之手,上达咸阳。
莫小看这些‘鸡毛蒜皮’,涓涓细流,亦能汇聚成推动新政巨轮的微力!关键在务实、精准。”
“其三,因地制宜,执权之韧。
秦法虽严,但天下何其广阔?北方苦寒,南方瘴疠。
若有某条法令在此地施行便是苛政、是绝路,尔等便要在不公然违抗法条的前提下,查找权变之道,寻那‘法理之内的人情缝隙’。
譬如粮荒时节,朝廷法令不得私开义仓,但眼看着就要饿殍遍野?能否联合乡老士绅出面作保,暂时赊借?能否以工代赈,以疏通沟渠修筑道路为名行赈济之实?这需要智慧,更需要一份守护脚下这片生灵的勇气与责任。”
“其四,谨守本心,远离倾轧。咸阳宫闱之内,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勾心斗角。你等此去,是为黎民苍生谋一线温饱生机,绝非卷入那无尽权的血腥旋涡!站稳立场,守正不阿。
不为任何权贵奔走门路,不为攀附而献谗言邀宠。纵使官职卑微,也需留一身铮铮傲骨。记住,你们的心力,只耗费在田垄之间,工坊之中,黔首的饭桌上,足矣!远离纷争,专心实务,方可长久有所为,亦能保全己身。”
这番结合现代政务理念又与秦时现实深刻结合的“为官箴言”,如一道清泉彻底涤荡了年轻儒生们最后的疑虑和不安。
他们眼中迷茫尽去,代之以一种奔赴战场、踏实践行的决心。
尤其是陈平安毫不讳言朝堂黑暗,让他们远离倾轧的提醒,让他们倍感切实关怀。
“先生金玉良言,字字珠玑!”
“我等谨记先生教悔,此去咸阳,必不负胸中所学,不负先生点拨!”
“为天地养一丝生机,为生民搏一寸暖饱!吾辈当如是!”
群情振奋,去意已决。伏念见状,心中大石落地,沉声开口。
“既诸位心意已定,当速速备齐行囊,由大司仪公羊石领队,即刻启程,奔赴咸阳!”
“遵掌门之命!”
众弟子轰然应诺,纷纷起身行礼告退,院中很快变得空旷起来,只留伏念、赵高、陈平安一行人以及几位内核弟子。夕阳只剩下最后一丝馀晖。
待最后几名弟子也离开庭院,伏念对着陈平安深施一礼。
“巨子客气,分内之事。”
陈平安还礼。
伏念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和郑重。
“不过,伏念尚有一事相求。先生学究天人,胸襟气度皆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