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末尾已经有了十几个签名。陈声从头看到尾,把这份联名声明发到工作群里。
孟缘回了一句话:不要让他们签。
陈声愣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然后他明白了。盛华正在拿周临的案子当教材吓其他开发者,如果联名声明公开,那十几个开发者也会被盛华盯上。他们保护周临的方式,是把自己也放进靶心。
他把联名声明存进加密文件夹,给深海造船厂一号回了消息:心意收到,暂时不要外传。保护好你们自己,就是帮了周临最大的忙。
深海造船厂一号回了一个字:懂?
又回了第二句:等你们打赢了,我把这份声明裱起来挂在橘猫社区里。
几天后,孟缘约方沐在橘猫办公室附近的一家茶餐厅谈律师费的事。方沐把菜单推给孟缘,给自己灌了一口冻柠茶。
“周临说愿意把他的游戏收入全部拿出来付律师费,他还有奖学金。我说不用。他问为什么。我说你让我想起了我女儿。”
她女儿叫方小棠,比周临小一岁,在一家小游戏公司做UI设计。前年被盛华告了,说她设计的游戏角色和盛华旗下某IP的角色配色相似。不是玩法抄袭,不是美术抄袭,是配色相似。方小棠赔掉了工作三年的积蓄,回老家开网店了。她设计的那个角色,是一只猫。
方沐说完这段话之后喝了一口冻柠茶。
“她问我,妈,你帮别人打版权官司,为什么不帮我打。我说因为那时候我还不够格,但现在够了。”
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巾纸叠好放在桌上。
“这个案子我会打到盛华撤诉为止,或者打到他们永远不敢再拿玩法相似当武器为止。不管多久。”
孟缘没有说话。他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了一行字:盛华诉橘猫。第二行:方沐,知识产权法律援助。他面前的冻柠茶一直没有动,回去的路上陈声问那杯茶为什么不喝,他说太甜了,方沐比她说的那些话甜多了。
几天后,孟缘坐了一夜火车去找周临。周临的学校在北方的大学城,冬天的北方冷得让人骨头疼。他在宿舍楼下等了几分钟,看到周临背着那个系着像素小猫挂件的双肩包跑出来。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和那本画着关卡草图的草稿本,边角磨损得更加厉害。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食堂坐下来。周临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星塔防线》的最新版本。他加了一个新的关卡,怪物路径是一个心形,玩家必须在这个心形路径的中心建防御塔才能守住。
“我上周想到的这个设计,心形路径中心火力覆盖最优,但建塔位置最少,考验玩家的判断力。”
他在屏幕上一笔一笔演示。如果防御塔位置偏了心形的一侧,另一侧的塔防射程就覆盖不到。玩家必须在“集中火力”和“全面覆盖”之间做取舍。他说这个设计的灵感来自数据结构课上的最短路径算法,老师在讲Dijkstra时画了一个同心圆。
“Dijkstra和心形有什么关系。”孟缘问。
“没关系。但我上课的时候在走神。”
他把怪物路径画成心形,然后从这个起点跑了一遍最短路径看看能不能跑通。能跑通,但效率极低。如果防御塔不堵在心脏位置,怪物在心形的两个弧线上绕来绕去,能多活好几秒。“这个关卡的难度不是靠堆怪物血量,是靠几何。”
他把代码编辑器打开,指着那个心形路径的生成算法。下面有一行很长的注释,写满了数学推导。注释的最后一句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原来不是算法问题,是心形本身就不是给怪物走的路。
“所以怪物绕弯路的时候,玩家也有更多时间补刀。”孟缘接了一句。
“对。”周临把屏幕转回来,然后停了一下。他看着那行注释,说刚才那句不是设计思路,是他自己的想法。“怪物不应该走心形,心形不是给怪物走的。但错了的感觉有时候比对的更让人记住。”
孟缘没有说话。他把心形关卡的截图存进手机,在旁边标注了日期。然后他告诉了周临一个消息。
盛华的和解条件是五百万加公开道歉,不要求点名周临本人,但要求下架《星塔防线》。
周临盯着那碗面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筷子放下。
“如果太难就别打了。我没事。”
“你说没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周临的手指在筷子上摩挲着,“就是我可以不做游戏。我本来就是学计算机的,毕业了去考个银行或者考个公务员。我妈一直想让我考公务员。”
“那《星塔防线》呢。”
“就当一个课程设计。交完就完了。”
“你这么想吗。”
周临没有回答。他把筷子从碗上拿起来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