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把第二份记录推过去:“运输记录写的是走水运,沿途没有翻车记录。而且裂纹是从内壁向外延伸的,不是撞击能形成的样子。”
赵姓官员没有立刻接话。
程壑川继续说:“你已经用验收合格的名义放行过一批,这批铁料有一部分流到了哪里,你应该清楚。我不问你收了多少钱,我只问你一件事,图纸有没有流出去?”
赵姓官员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有。有一份被抄了副本,卖给了一个瓦剌商人。”
程壑川把那份记录合上,搁在案角:“你在这里坐一会儿。”
当天下午程壑川进了乾清宫,把调查结果简要陈述了一遍。
朱瞻基听完后没有发火,先问了一句:“图纸流出去多久了?”
“按赵姓官员的说法,大概三个月前。”
朱瞻基靠在椅背上:“瓦剌人拿到图纸,现在应该已经在照着造了。程大人,您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理?”
程壑川想了想开口:“陛下,臣以为可以让他再做一件事。用同样的图纸,造三千支更好的火铳,送给瓦剌。图纸不改,只把铁料换成更好的。他贪的那些银子,这次让他全都吐出来。”
朱瞻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主意好!”
赵姓官员当天晚上被带进了刑部值房,得到了朱瞻基的口谕。
他在案前坐了很长时间,然后点头应下了。
此后三个月,他重新调集铁矿、监工铸造,赶出了一批新铳。
铳身与之前的废品在外观上没有区别,但内部结构和铁料配比经过重新调整,连试射都没出现裂纹。
这批火铳在这一年冬天装车运往宣府镇,交由边市上的商人经手,以“交易”的名义转运至瓦剌境内。
赵姓官员亲自跟车走完了这段路,在宣府镇的馆驿里住了两晚,等交易完成之后才返回北京。
他回来后没有去工部报到,先在都察院交了供词,被收押在刑部待审。
那批三千支火铳到达瓦剌后,分拨给了西部的几个部落。
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边关没有新的动静。
二十年后,北京保卫战中,瓦剌就用了这三千支火铳。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不久后,山东出现了一个叫静慧的尼姑。
她先在济南府城外的集镇上讲经,后来走到青州、兖州,每到一处都有大批百姓聚集听讲。
她所讲的内容渐渐在民间传开,大意是“大明皇帝是弥勒转世,但被身边的妖妃蒙蔽,天下将有大乱”。
信众越聚越多,据说有数万之众,有些地方官在听讲时也跪了下去。
山东巡抚将此事上报北京,措辞严厉,称“妖尼惑众,动辄聚众数万,若不早除,恐生大变”。
朱瞻基看完奏报,下令将静慧押解进京。
静慧被押到北京后,关在刑部侧院的一间小屋里。
朱瞻基在几天后亲自审问。
他坐在案后,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常服。
静慧站在堂中,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平静,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
朱瞻基开口问的第一句是:“你在山东讲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静慧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看他,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陛下,我不是妖。我是来提醒你的,你身边有个女人,身上有前朝的血。”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瞻基坐在案后,手指搁在桌沿,没有动。
他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带下去。”
侍卫上前将静慧带走,没有再审。
静慧被送入皇姑寺,终身不得出。
她在寺中住下后,开始抄写一部《弥勒下生经》的注疏,边抄边在页边加了一些自己的评语。
手抄本在几年后从寺中流出,被民间教门传抄,成为后来白莲教的一本经典。
朱瞻基在静慧入寺后的几天里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有一天他在偏殿看山东的秋粮奏报时,忽然问了一句站在旁边的程壑川:“静慧那句话,程大人您怎么看?”
程壑川站在案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那份奏报的边角,然后开口:“陛下,静慧说的是‘你身边有个女人,身上有前朝的血’。这句话可能指的是宫里的某个人,也可能指的是一种说法。臣以为她不是来提醒陛下的,她是来给山东那些信众一个继续信下去的理由。如果陛下当场把她杀了,她就成了殉道的圣人。陛下把她关进皇姑寺,不杀不放,她说的那句话就会一直悬在半空,让信的人继续猜,让不信的人也无从反驳。”
朱瞻基靠在椅背上:“您觉得她说的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