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六盘山余脉的月亮山更是险峻,峰峦如刀削斧劈,陡峭得连常年攀山的猎人都要绕道而行。
这片山域名义上是慕容家的领地,可即便煊赫如慕容氏,也从无人敢深入腹地。
他们要取木材,只需在子午岭外围砍伐,那里的参天古木已足够支撑家族用度,何必去闯那连飞鸟都少至的险地。
没人知晓,那些幽深溶洞里竟有人烟,且绝非粗陋的避难所。
顺著天然形成的洞口往里走,不过数丈,眼前便骤然出现一道人工凿刻的石门。
石门厚重,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沉响,门后是一处宽敞得惊人的洞穴。
洞壁上燃著的油灯昏黄摇曳,光线触不到洞穴的边际,仿佛这山腹里藏著一个未知的世界。
这是一处乾爽的旱洞,地面被反覆平整过,脚踩上去竟无半分碎石硌脚。
提灯人举著油灯前行,光影里能看见两侧依著岩壁隔出的屋舍,大多空无一人,也不知是做何用处。
约莫走了半里地,一根巨大的溶柱突兀地立在洞中央。
这溶柱形似倒生的古木,底端扎根於地面,顶端撑著三层楼高的洞顶,將溶洞生生劈出三条岔路。
向下深不见底,向前隱入黑暗,向右则透著一丝微弱的光亮。这溶洞群竟如迷宫般,藏著上下分层的玄机。
提灯人转向右侧,越往前走,光线越发明朗。
行至尽头,他忽然驻足,眼前的溶洞顶端裂著一道天然缺口。
天光如银练般倾泻而下,虽不及室外敞亮,却足够照亮洞底的景象。
缺口正下方,一汪温泉冒著裊裊白雾,氤氳水汽中,竟然生长著大片罕见的草药。
一两株或许是天赐野珍,可这般按品类分区、长势繁茂的规模,分明是人工精心栽培的。
围绕著温泉与岩壁,错落排布著数十间屋舍,往来人影穿梭。
他们行色匆匆,显然各司其职,见了提灯人便頷首致意,明显是认识的。
提灯人吹熄油灯掛在岩壁的铁鉤上,径直走向最靠里的一间石屋。
石屋从外看与其他屋舍並无二致,推开门却別有洞天。
外间屋里空旷无人,穿过一道雕花木门,暖意与光亮一同涌来。
数盏造型奇特的油灯从岩顶垂下,灯油燃得安静,將屋中央的单人床榻照得纤毫毕现。
床榻周围围著五六个人,有白髮垂肩的老者,也有面容刚毅的壮年人,男女皆有,神情却如出一辙的凝重。
提灯人放轻脚步凑上前,呼吸骤然一滯。
榻上躺著一个男子,约莫三十余岁,脸色青灰,裸露的肩头线条紧绷,显然已无生息。
最骇人的是,他的头颅被人用精密的细刃剖开了,脑部肌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怪哉,他的颅骨明明癒合得极好。”
白髮老者率先开口,指腹轻轻拂过创口边缘,语气里满是困惑。
“我们给他开颅清淤后,他的头疼之症明明已经根除了,这两个月饮食作息都如常,怎么会突然暴毙呢?”
周围几人立刻低声议论起来,一人甚至直接弯下腰,指尖触在死者脑部上方,细细观察著每一处肌理。
在这个视“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为铁律的时代,竟有这般开颅探脑的行径,简直是骇人听闻。
可鲜有人知,开颅之术並非无稽之谈,早在数千年之前它便已存在。
后世考古,曾发现一具新石器时期的头骨,骨上有一圈边缘光滑的规整孔洞。
那绝非打斗外伤,而是经过精心处理的手术痕跡。
从骨组织的癒合跡象推测,此人术后至少又存活了数月。
这个手术,想来是当时的医者为治疗他的头痛或癲癇所施的手段。
只可惜,这种古老的医术隨著文明演进,渐渐成了眾矢之的。
“伤体违伦”的斥责如潮水般將其淹没,被冠以“残体惑神”的罪名。
再后来儒家学说盛行,“身体髮肤不敢毁伤”的伦理观深入人心。
从此,这种侵入性的治疗手段,便彻底沦为“伤天害理的巫术”了。
它既背离了儒家伦理,又与阴阳调和、內服调理的主流医理相悖,执此术者自然也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巫邪之徒。
本以为此种巫术早就失传了,可是谁能想到,在这与世隔绝的子午岭深处,竟然还藏著这样一群坚守“异端之术”的传人。
白髮老者忽然抬眼,瞥见站在门口的提灯人,便对身旁眾人吩咐了一句:“你们仔细记录肌理变化,查找病变原因。”
隨后,他便向外间屋里走去,提灯人会意,默默跟了出去。
老者在墙角木盆中反覆洗了几遍手,抓著毛巾擦乾了手,回到原木的粗重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