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嗓音有些发涩,用力咽了一下才接着道:“能在清风寨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饭吃,我沉万豪已经烧了八辈子高香了。这钱——我不能拿,也不敢拿。”
沉知微没有象父亲那样激动。他坐在原处没动,但赵衡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知微兄怎么看?”赵衡扭头看向他。
沉知微沉默了几息。
他抬起头,目光与赵衡对视。那双一贯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东西在晃动。
“赵兄。”沉知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实不相瞒。当初我砸下那三十万两,是有私心的。我赌的是赵兄的本事,赌的是清风寨的前途。那时候我还有四海通做后盾,进可攻退可守,怎么都不亏。”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可如今,四海通没了。沉家的招牌,在大虞朝已经是个笑话。我父子二人连自保都做不到,全靠赵兄收留。这种情形下还来分利润——赵兄,你让我怎么好意思伸这个手?”
赵衡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粗瓷碗喝了口白水,放下碗,目光从沉家父子脸上扫过去,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沉伯父,知微兄。你们是觉得,赵衡是那种趁人之危吞人血汗钱的人?”
这一句话不重,但落在沉万豪和沉知微耳朵里,分量重得象铅块。
“不不不!贤侄误会了!”沉万豪急得额头冒汗。
赵衡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那就听我把话说完。”
赵衡的手指在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疾不徐:“清风寨今天能有今天的实力,能把青云二州拿下——靠的是什么?是当初知微兄那三十万两银子。没有这笔激活的钱,粮草买不来,工匠养不起,铁矿也开不了,更别说拿下青州和云州。”
沉知微的喉结动了一下。
赵衡接着说:“我赵衡做事,认一个字——信。”
“跟我做买卖的人,不管他是胡商、盐贩子还是街边卖饼的老头,我答应过的事,就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会变。何况沉伯父和知微兄不是外人,你们是跟清风寨绑在一条船上的自己人。自己人的钱,我吞不下去。”
院子里很静。枣树上又飘下来一片枯叶,落在棋盘的天元位上,黑白子之间。
沉万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赵贤侄……”沉万豪的声音终于出来了,哑得不象话。他想站起来,膝盖却有些发软。
赵衡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着说话。”赵衡按了他一下,力道不大,但沉万豪觉得肩膀上压了座山,根本动弹不得。
“我话还没说完呢。”赵衡松开手,重新坐回去,“分红是分红,该拿的钱拿了。但我还有件事要仰仗二位。”
沉万豪抹了一把眼角,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在抖:“贤侄尽管说!”
沉知微的眼框有些泛红,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情绪压下去了。他抬起头看着赵衡,目光比方才亮了不止一分。
“清风寨的作坊以后还要继续做下去。糖霜、朗姆酒只是头两样,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东西出来。”赵衡的语气不知不觉地带上了几分认真,“光靠胡永福的云州商会和几个西域胡商,渠道太窄了。大虞朝南边的市场、江南的水路、沿海的港口——这些我不熟,但沉伯父和知微兄在商界经营了几十年,人脉和门道,比我清楚。”
沉知微的手指停止了蜷缩。他直起腰板,那双眼睛里涣散的东西正在飞速凝聚。
赵衡看着他,一字一顿:“所以,不仅这笔分红你们必须拿,以后清风寨的商路布局,我还需要沉伯父和知微兄帮我一起扛。”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沉知微的脊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一下,猛地挺直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没有弯腰作揖,没有慌忙推辞,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眼框里那层薄薄的红色终于没忍住,往下渗了一点。
“赵兄。”沉知微的声音平稳下来了,甚至带上了他惯有的那种清冷笃定,“这恩情,沉知微记下了。”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没有拍胸脯,没有赌咒发誓。
因为沉知微是个以信立足的人。他记下的东西,从来不会忘。
沉万豪在旁边已经说不出话了,五十多岁的老头把脸偏向一边,袖子在眼角蹭了好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