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的目光越过澹台明烈的肩膀,望向虎牢关外那片开阔的平地。
“谁说要让他们进关了?”赵衡的语气平淡如水,“就在南门外,划出一块地。让他们自己动手,搭窝棚,建屋子。咱们只提供最基本的工具,斧头、锯子,至于木头,让他们自己去山里砍。”
澹台明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让上万流民在关外自生自灭?这……这跟把他们赶走有什么区别?
赵衡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这不是不管他们,这恰恰是最好的管法。给他们房子住,他们会觉得理所应当。让他们自己盖房子,他们才会把这里当成家。”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而且,这也是一场筛选。连为自己和家人盖个遮风挡雨地方的力气都没有的人,留下来也是累赘。乱世里,我们养不起闲人。”
澹台明烈沉默了。他虽然觉得这法子有些过于冷酷,但仔细一想,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清风寨不是善堂,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
“好,就按你说的办。”澹台明烈最终点了点头,“这事儿交给谁去管?上万人,没个得力的人镇着,非乱套不可。”
“派人回寨子里,让明羽带五百玄甲军过来。”赵衡心中早有人选,“告诉他,第一件事就是维持秩序。把空地划分成片,一片住人,一片做饭,最重要的是,挖足够多的茅厕。天气这么热,要是闹起瘟疫,比北狄人攻城还可怕。”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虎牢关都动了起来。
入夜之后,喧嚣了一天的虎牢关终于安静了下来。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整座雄关仿佛陷入了沉睡。
赵衡独自一人沿着马道,缓缓走上了残破的北面城墙。
夜风微凉,带着一丝深秋特有的肃杀之气。没有了云层的遮挡,一轮弯月高高悬挂在天际,将清冷的银辉洒在千疮百孔的城砖上,也洒在关外那片曾经埋葬了无数枯骨的古战场上。
赵衡双手按在白天被烈日炙烤后还温热的城垛上,静静地看着南边。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深沉的夜色,越过了几百里的山川,看到了雍州城外的烽火,看到了兖州城头的血战,看到了无数流离失所、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百姓。
乱世,真的来了。
前世他虽然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关于乱世的记载,但当这血淋淋的画卷真正在他面前展开时,那种沉重感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秩序还未建立。野心家们为了那张空悬的龙椅,不惜将整个天下拖入泥潭。
风越来越大,把他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起风了。
......
青州城外。
青州城那高大的城墙根下,此刻已经彻底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灰色淹没了。
冯源站在城楼上,双手按着冰冷的城砖,往下望去。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堆,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得连灰都不剩。粗略估算,城下聚拢的流民恐怕已经破了万人。
空气中弥漫着汗酸、屎尿和经久不洗的腐臭味,还有那种几万人同时喘息、呻吟汇聚而成的嗡嗡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开城门!给我们条活路吧!”
“青州不是管饭吗!为什么闭门不出!”
城门正下方,十几个青壮年模样的流民正疯狂地拍打着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扯着嘶哑的嗓子嘶吼着。他们身后,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正在人群里煽风点火:“冲进去!城里有的是白面馒头!青州的老爷们心善,法不责众,冲啊!”
人群开始骚动,后面的人不知就里,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往前挤,原本坚固的城门竟然发出了沉闷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城门楼上传来一声暴喝。
“放箭!”
站在冯源身旁的耿鲲面沉如水,单手猛地一挥。
“嗖嗖嗖——”
十几支破甲箭从城头激射而下,精准无比地钉入了那几个带头闹事、砸门最凶的汉子胸膛。甚至连那几个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家伙,也没能逃过城墙上神机弩营老兵的眼睛,被一箭穿喉。
鲜血瞬间在灰黄的泥土上绽放。那十几个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人群的骚动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上万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疯狂往前挤的流民们,看着地上那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和那流淌一地的刺眼鲜血,眼中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