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山神检阅————”赵清言说话时,身体在颤斗,声音也跟着在颤斗。
他努力使自己平稳下来。
可当大蛇转头看过来时,又忍不住地要躲到赵缨身后。
可惜腿已经软了,动一下就要左脚绊右脚摔倒,原地上演一出平地摔。
无可奈何,赵清言抬头面向大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让开。”大蛇沉声,宛如雷霆般炸响在耳畔。
“哦哦————”赵清言如蒙大赦,小跑着躲到赵缨身后,半点身体都不敢露出来。
大蛇生在群山中,到现在已经对人类的身高没有多少概念了。
现在对比来看,赵缨其实长得挺高,比那个白衣儒士高了一个脑袋。
白衣儒士应该是人类正常身高——应该是一米七五左右。
瞥了一眼赵缨,看见她正儿八经挡在侄子身前,将自己的目光完全承受了下来。
而后对自己露出一个笑脸。
说实话,这女人不擅长笑。
此刻那勉强挤出来的弧度,更象是在替她那不成器的侄子赔不是。
大蛇转回眼珠,视线落在岸边摊开的山水图上。
十二册。
每一册约莫四米宽、九米长。
这幅图,比当初狐狸给自己看的那一张,要精细得多。
它以数万年几乎不会改变的地貌—山峰、山谷为基点,将钟山所有水脉的起点与终点,尽数标注出来。
连每一道山谷从何处起伏,每一条山脊向哪一侧低俯,都写得清清楚楚。
钟山从哪里起势,连绵至哪些城池、乡村,也一一注明在册。
大蛇放开精神,微微倾斜头角,放出精神波动沟通钟山之灵。
对着这些图册,一寸一寸复核。
赵清言在赵缨的鼓励下,勉强探出个脑袋,看向大蛇。
见它沉默,心里积蓄起来的那些勇气,又溃散了。
“说。”大蛇转过眼珠,视线落在赵清言身上。
“说啊。”赵缨轻声说道。
“额————这幅图————”赵清言没办法与大蛇对视,只能是低下脑袋,一句一句地说。
“这幅图,多亏狐仙手底下那些精怪努力,才能这么快画完————”
“恩。”大蛇颔首。
“那个————我倒是没做什么事情,就是这些人————那啥,挺不容易的。
说完,大蛇没有回应。
山水洞天再次陷入死一样的静默,就连滔滔江水的奔流之声都仿佛已经远去,微不可闻。
这是想给那些人类讨点赏赐。
大蛇转过眼珠,加快了复核山水图的速度。
钟山之灵按照它的记忆,带着大蛇,一寸一寸走过钟山每一处角落。
清晨、正午、黄昏、黑夜。
一日行走千里,上天入地。
再回眸,世界仍是这个世界,时间却只是过去了一瞬间。
而就是这一瞬间,钟山仿佛完成了一次升华。
这座横亘永宁洲、云汐洲之间的巍峨大山,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静穆地立在那里。
可在众生心中,他却变得更加宏伟,群山云雾缭绕,一种无声、无形的韵味,流转着。
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
赵清言那忐忑不安的心,忽地沉静下来。
再看大蛇。
它静穆地矗立着,蜿蜒在水中的阴影仿佛就是那条往东流淌的江水。
头身,就是青山。
“我————”赵清言开口,正要说些什么。
“干得不错。”大蛇忽然说道。
话音落下,无数灵韵,仿佛雨后春笋般自群山、大河间井喷而出。
三成,落于山南,白狐所在。
六成,落于群山之间,宛如春雨般润泽蚓妖、群鼠以及所有参与勘定山川的精怪身上。
最后一成,落于洛水江畔,那些人身上。
他们只感觉有一阵风吹过,身上好似轻松了些,心里忽然明朗了许多。
许多之前看不透的问题,现在脑筋一转,竟然都直接看破了。
赵清言反应最明显。
深谙望气术的他,瞬间醒悟过来,是群山认可了他们的工作。
当下要跪谢。
可一阵风吹过,将他们的身体扶正。
“往后,你们若是在永宁遭难,可来钟山,可诵我名。”大蛇沉声。
声音不再宛如雷霆炸响,而是如同细雨,一路自耳朵润进心里,是一种可以洗涤心中芜杂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