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初母的土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种子发芽的那种裂缝——那种裂缝是从下往上裂开的,幼苗从中间钻出来。初母的裂缝是从上往下裂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面以下很深的地方动了,牵动了表面的土层。
星芽第一个发现了那道裂缝。它蹲在裂缝旁边,把小手放在土面上,感知了很久。
“妈妈,初母在翻身。”
蓝澜蹲在星芽旁边,看着那道细细的、蜿蜒的裂缝,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又像是老人额头的皱纹。
“翻身?”
“它睡了太久,身体僵了。它想动一动,但动不了太多。只能轻轻翻一下。翻完之后,它又睡了。但下次它会翻得更多。”
蓝澜看着那道裂缝,想象着那颗古老的种子在土壤深处缓缓转动,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这个动作用了一万年的时间来完成——也许更久。但不管多久,它做了。它在努力。
“星芽,它会成功的。”
星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第七次实验版”,已经不粘牙了,不太甜,奶味很浓,放了一点点盐,味道很有层次。它把牛奶糖剥开,放在裂缝旁边。
“这是给初母的。虽然它不能吃,但星芽想给它。让它知道,有人在等它。”
蓝澜看着那颗牛奶糖,又看了看星芽认真的脸,笑了。
“好。让它知道。”
五月来了。
山顶的花海进入了最盛的时期。心形树的银花开满了最外围,像一圈银色的花环。曦树的金花在中间,每一朵都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母树的白花最大,碗口大的花朵在风中摇曳,花瓣厚实而有光泽,像瓷器一样。而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开得漫山遍野,把整座山染成了一幅油画。
上山的人越来越多了。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背着画板的学生,有拿着相机的摄影师。人们在花海边流连,拍照、画画、写生、发呆、聊天、野餐。花海边的空地上,有人铺了野餐垫,有人支起了帐篷,有人带了吉他在花丛中唱歌。
星芽每天都会在花海上空飘一会儿,看着这些人和花在一起。它不说话,只是看着。但蓝澜知道,它在看每一个人的表情——那些表情里有惊喜、有感动、有平静、有思念、有爱。
“妈妈,”有一天傍晚,星芽飘回蓝澜身边,“花海把大家连在一起了。”
蓝澜正在给花海边缘的篱笆加固——人太多了,有些人会不小心踩到花,炎伯用木条钉了一圈矮篱笆,既能保护花,又不影响观赏。她放下锤子,看着星芽。
“怎么连的?”
“以前大家不认识,不会说话,不会一起笑。现在大家因为花海认识了,会说话,会一起笑。花海不说话,但它让大家说话了。”
蓝澜看着花海边那些正在聊天、分享食物、互相帮忙拍照的陌生人,忽然觉得星芽说得对。花海不说话,但它创造了一个让人愿意说话的空间。在这里,人们放下了防备,放下了匆忙,放下了手机。他们看着花,也看着彼此。
这是星芽种下的最珍贵的种子。
五月五日,立夏。
春天结束了,夏天开始了。
蓝澜站在母树下,看着花海。有些花已经开始谢了——心形树的银花落了一地,像一层银色的地毯。曦树的金花还在开,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像是被夏天的太阳晒熟了。母树的白花最坚强,还在枝头挺着,但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星芽飘在花海上空,银色的光芒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比以前淡了一些。它看着那些正在凋谢的花,没有说话。
蓝澜走到花海边,仰头看着星芽。
“星芽,花谢了,你难过吗?”
星芽飘下来,落在蓝澜面前,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难过。花谢了,种子就熟了。种子熟了,新的花就会长出来。花海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蓝澜蹲下来,看着星芽。
“你说得对。花海不会消失。”
星芽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颗掉落的银色种子——那是心形树的花谢之后结的,小小的,圆圆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它把种子捧在手心里,银光包裹住它。
“妈妈,星芽要把这些种子收集起来。明年春天再种。这样花海会一年比一年大。”
蓝澜看着星芽认真的脸,笑了。
“好。一年比一年大。”
那天晚上,蓝澜在树网里留下了一句话。
“立夏了。花谢了,但种子熟了。星芽在收集种子,准备明年再种。花海不会消失。一切都好。”
树网里传来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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