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火漆,夹在新书最底下的书页里,留在柜台上。
冯紫英在对面看着他的脸色。
“芸二弟,这信什么意思?”
贾芸将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什么也没写。
他没答冯紫英的话,将信纸凑到鼻端嗅了嗅。纸是上好的金粟山藏经纸,市面上买不到,只有翰林院的供纸里才有这种质地。
“紫英兄,买那三本书的人长什么样?”
冯紫英摇了摇头,答道:“小郑说是个穿青衫的,三十来岁,面生。买了三本,搁下一本就走了。柜台上人多,没看清脸。”
贾芸将信纸折好。
御览。
皇帝看过了。
他的策论从宣南坊文昌庙的号舍里走出去,经学政许庸之的手呈上去,落到了承平帝的案头。
一篇院试策论,搁在寻常年份,学政收入卷宗存盘便罢了。可这篇策论写的是边事,写的是兵制积弊,写的是卫所废弛与粮饷克扣。正月里宣府刚丢了两座要隘,蓟镇防线吃紧,朝堂上文武两派正为增兵减饷吵的不可开交。
这个节骨眼上,一篇院试秀才的策论被呈到了御前。
贾芸将茶盏搁在桌面上,碗底在木头上磕了一声。
暗道,许庸之。
许庸之是次辅孟怀安一系的人。孟怀安主张增兵固防,与首辅一派的削饷裁军针锋相对。
许庸之把这篇策论呈上去,若说真心荐才,院试策论里三策切中要害,搁在满篇八股套话的卷宗堆里确实扎眼,呈上去是学政的本分。
可若说投石问路,三策的内核指向兵制改革,而兵制改革正是孟怀安想推但推不动的棋。
一篇秀才的文章分量不够翻天,却足够在御前试探承平帝的态度。
哪种都有可能,哪种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无论哪种,他贾芸已经被推到了朝局棋盘的边缘。
冯紫英看着他的面色,嗓音往下沉了沉。
“芸二弟,你在想什么?”
贾芸将信纸拿起来。
“紫英兄,这张纸的来路,你有没有头绪?”
冯紫英拧了拧眉,说道:“馆阁体,金粟山藏经纸。能用这种纸写字的,翰林院里不超过十个人。可不署名不落款,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
贾芸嗯了一声。
“许庸之不会自己送。他是学政,正月十四才放的榜,呈卷的折子最快正月十五递上去。承平帝什么时候看的,看完什么反应,这些消息要从宫里传出来,至少两三天。”
他将指腹在纸面上摩了一下。
“正月十八,信就夹在新书里了。消息传的这么快,送信的人不是翰林院的,就是内阁的。”
冯紫英面色凝重。
“内阁?”他嗓音压了一截,“芸二弟,我爹在家里骂文官骂了二十年,有一句话我记的死死的,翰林院的人给你递纸条,是看你长的好。内阁的人给你递纸条……”
贾芸将信纸在灯苗上方晃了晃,纸面上的字映在火光中。
“慎言两个字,是提醒,也是警告。”
他将纸面按在灯苗上。火舌舔上纸角,金粟山藏经纸烧的极慢,火光映着那行馆阁体一个字一个字的消失。热意从纸面透上来,指腹烫了一烫,他没松手。
“有人在保护我,告诉我别乱说话。可有人在保护我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有人在盯着我。”
纸烧到最后一角时,他才松了手。灰烬在空中飘了一息,落在桌面上,碎成几片。
冯紫英搓了搓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贾芸将灰烬拂到地上。
“该做什么做什么。”
冯紫英愣了愣。
贾芸将他看了一眼。
“紫英兄,我一个秀才,朝堂上的事轮不到我操心。策论写了就写了,学政呈了就呈了,皇帝看了就看了。”
他将声音压低了半截。
“可有一条我得记住。慎言不是闭嘴,是别说不该说的话。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少。”
冯紫英咧了咧嘴,站起来将椅子往后推了推。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匠人的事我帮你查,三五日内有信。”
他走到院门口,翻身上马。马鼻孔喷着白气,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
“芸二弟。”
贾芸站在门坎内侧看着他。
冯紫英将缰绳绕在掌心里攥了攥,面色正了正,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在掂量这话该不该往外放。
“我爹说过一句话,”他顿了顿,“边镇的刀子砍在脖子上才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