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贾芸看见了,清清楚楚。
他拱了拱手,面上透着笑。
“侄弟恭送珍大哥。”
贾珍将嘴唇抿了抿。
碧玉扳指在拇指上攥的太紧,皮肉紧绷。
他将蟒袍的前襟理了理,没再开口,转身出了荣庆堂的门坎。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沉闷,一步一步远了。
鸳鸯目送贾珍离去的背影,垂下手去时攥了一攥。
凤姐走到鸳鸯身旁,嗓音压的极低。
“他后头那三句话你听见了么?”
鸳鸯摇了摇头。
凤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贾珍消失的那道门坎上。
“听不见才好。”
暗道,那小子堂上拿出的三样东西已经够致命了,堂下还留着暗手。
手里捏着的东西,多半不止书坊这一桩。
她将步摇穗子拂到肩后,丹凤眼里的光沉了沉。
堂外的风灌进来,将炭盆里的火苗压了一压。
角门外,赖二弓着腰等着,两手拢在袖中,脊背弯的极低,几乎要贴到地上去。
看见贾珍的蟒袍从回廊尽头转出来,他迎上去两步,腰弯的更深了。
“爷,事情办的怎……”
贾珍经过他身旁时,脚步没停。
嗓音阴沉,只吐了三个字。
“先忍着。”
赖二的腰弯到了极限,脸快粘贴自个儿的膝盖,半个字不敢多问。
贾珍沿抄手游廊出了角门往宁荣街上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走出去十来步时他回了一次头。
荣国府大门的镥金匾额在阴沉的天色底下泛着暗光。
他盯了两息,拇指在扳指面上碾了一碾,转身走了。
梨香院,莺儿从外头小跑着回来时,宝钗正在窗下翻一本帐簿。
莺儿面露急色,嗓音压低了。
“姑娘,外头传了消息,荣庆堂里方才出了大事。”
宝钗将帐簿合上,没急着问。
她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目光搁在莺儿面上。
“什么事?”
莺儿凑近半步。
“芸二爷在荣庆堂上,把珍大爷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当场发了话,书坊三日之内解封,怎么封的怎么解。”
宝钗将茶盏搁下,指腹在杯沿上停了半息。
莺儿又道。
“还有一桩,芸二爷中了院试案首,连中三元,满城都传遍了。”
宝钗嗯了一声,将合上的帐簿放到桌案一角。
“知道了。”
莺儿张了张嘴想再说两句,被宝钗一个眼神截了回去。
莺儿退下之后,梨香院安静下来。
宝钗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梨树上。
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霜,在阴沉的天色里白的刺眼。
她将金锁从领口捻出来搁在掌心。
正面四个字,反面四个字,凉的沁手。
暗道,书坊解封了,先前商议的代销之事倒不必搁置了。
手指在金锁边棱上摩了一下,又一下。
她将金锁塞回领口,手指在衣襟上拢了一拢。
唇边那分笑比方才淡了一分,可眼底多了半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