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看着要落雪又没落下来。
荣庆堂里烧着两盆炭火,暖意将窗户上的水汽烘出一层雾。
贾母居中坐在罗汉床上,背后靠着一只大迎枕,手里转着佛珠。
鸳鸯站在左侧,面色沉静。
凤姐侍立在右侧稍后的位置,穿着红小袄,鬓边步摇微微晃着,不说话时唇边含笑。
王夫人坐在右侧靠内的圈椅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转速均匀。
她面容慈和,不说话时透着庄严。
靠窗的绣墩上,黛玉侧身坐着,膝上搁着一卷诗集,乌发垂在肩侧,自始至终不曾抬头。
堂中下首摆了两把椅子,左右各一。
贾珍先到。
他穿着蟒袍玉带,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进来时步子不慢不快,目光往堂中扫了一遍,两把椅子,对坐的格局。
他面上含笑,给贾母行了礼。
“老太太万安,侄儿给您请安了。”
贾母嗯了一声,将佛珠搁在膝上。
“珍哥儿坐。”
贾珍在左首椅上坐下,扳指又转了半圈。
他的目光在堂中转了一遍。
凤姐的位置比上回远了两步,鸳鸯手里没有端茶,面色比平时沉了三分。
暗道,老太太今日没上茶,这天不好聊。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贾芸走进来。
秀才襕衫在晨光里泛着青色,绦带系在腰间,腰间没有挂短刀。
手里也没有拿东西。
他走到堂中,拱手行礼。
“侄孙贾芸,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在那件襕衫上停了半息。
上回见他还穿着旧直裰,这回换了秀才的衣裳,裁剪合身,颜色虽素,穿在身上,自有一股不输堂中任何人的端方感。
面色微缓。
“芸哥儿,坐。”
贾芸在右首椅上坐下。
他坐下时目光与贾珍碰了一瞬。
贾珍含笑点头。
贾芸拱手还礼,面色温和。
贾母将佛珠转了两转,开口了。
“芸哥儿,院试中了案首,连中三元,这是贾家近二十年来头一回出的秀才。老太太替你高兴。”
贾芸起身拱手。
“全赖老太太福荫。”
贾珍在旁边含笑接了一句。
“芸哥儿争气,给咱们贾家长脸了。上回祠堂年酒我便说过,芸哥儿是族中少有的上进后生。”
他笑的从容,扳指在指上转了半圈。
“侄儿回头让帐房备一份贺礼送到芸哥儿府上。”
贾芸面色温和。
“多谢珍大哥。”
贾母嗯了一声。
佛珠转了一转,没有急着往下说。
堂中安静了三息。
炭盆里的火偶尔啪嗒一声,将安静衬的更深。
凤姐站在侧面,目光在贾珍和贾芸之间转了一圈,唇边那半分笑意没散也没加深。
贾母开口了。
“芸哥儿,我听说你写了一本话本,署名叫芸生?”
贾芸欠身。
“回老太太,侄孙惭愧。家中贫寒,侄孙凭记忆写了一本叫西游记的话本,在聚文书坊刊售,所得银两用来供读书练武之资。一直没敢跟老太太提,怕给老太太添乱。”
贾母将他看了一眼。
“写书挣银子不是丢人的事。你爹在世时也是穷读书人,穷读书人要吃饭,没什么好惭愧的。”
贾芸拱手。
“老太太教训的是。”
贾母将佛珠搁在膝上。
“可我今日请你们来,不是说写书的事。”
她的目光转向贾珍。
“珍哥儿,我听说聚文书坊前两日被人以妖书的名义封了。你可知道这事?”
贾珍面色不变,微微欠身。
“老太太,侄儿也是昨日才听人提起。”
他顿了顿,语调松弛,随口说起一桩不相干的闲事。
“想来是坊间同行的龃龉,文人相轻嘛,这种事在神京城里头见的多了。”
他笑了笑,将膝上的袍面拂了拂。
“侄儿还说,等过了元宵得闲了,让赖二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帮芸哥儿出出头。”
贾芸搁在膝上的手指没有动。
贾母嗯了一声。
“珍哥儿说是坊间龃龉。”
凤姐在旁边适时开口了,做起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