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拢了拢领口,将宫灯从左手换到右手,换的时候手指在竹柄上挪了一挪,挪了两回才握稳。
“芸二哥,你这灯市逛的倒雅。”
他开了口,声调拔高了些。
“别人都是拖家带口的热闹,你倒好,一个人靠在桥上赏月色。”
宝玉将手搭在贾芸袖子上,掌心压着袖面没松,力道比寻常寒喧重了两分。
贾芸面色温和,拱了拱手。
“宝二爷也来看灯?”
宝玉将宫灯举了举,眉眼舒展。
“茗烟说今年灯市有一出目连救母的皮影戏,我不爱看那个,倒想转转灯谜摊子。”
他说着,目光已经往灯谜摊子那头飘过去了。
黛玉正站在摊前,低头看着雪雁和晴雯争论谜底,手中莲花灯搁在摊沿上没提起来。
宝玉将手从贾芸袖子上松开,面皮上的喜色未减。
“林妹妹也在?那可真是巧了。”
他将宫灯往身前一举,脚步已经往灯谜摊子迈出去了。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贾芸一眼。
“芸二哥不一起去?”
贾芸摇了摇头。
“我去找我娘,方才走散了。宝二爷先请。”
宝玉嗯了一声,转身往灯谜摊子走了。
走的不慢,可脚步落地时比平常轻了半拍,特意端着几分从容。
贾芸靠在栏杆上,看着宝玉的背影走到灯谜摊前,将宫灯举到黛玉面前。
“林妹妹,我给你挑了盏灯。宫灯,里头画的是西厢记。”
宝玉的声音隔着十来步传过来,语调轻快。
黛玉抬起头来看了看宫灯,目光在那灯面上停了一息。
“我已经有灯了。”
她伸手将摊沿上的莲花灯提起来,提起来的时候没多看宝玉一眼。
摊子旁边,晴雯和雪雁的嘴巴同时闭了。
宝玉面皮绷紧,举着宫灯的手悬在半空。
那手悬了好几息,手指收紧。
转眼他强压下窘迫,面皮重新舒展开,动作不够利落。
“莲花灯好看,可宫灯亮堂些呢,走夜路不怕绊脚。”
黛玉没应声。
莲花灯在她手里晃了一晃,淡粉色的灯瓣映在面颊上,光影柔和。
宝玉将宫灯往自己身侧收了收,手臂一点点放下来。
贾芸将目光收回来,转身下了廊桥。
他沿着灯市往回走,绕过戏台,穿过两排卖糖人的担子,又走了一截,人流稀疏下来。
转入一条挂着藤萝花灯的侧巷时,身后的锣鼓声已经隔了两堵墙。
巷子里人少些,灯笼的光影在墙面上摇摇晃晃。
走了十来步,灯影后头闪出一个人来,是探春。
她穿着杏黄色斗篷,兜帽压的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灯火映在那双眼睛里,亮的很。
“芸二哥。”
贾芸停下脚步,四下扫了一眼。
巷子两头各有几个看灯的行人,离的远,听不见说话。
探春往巷口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过来,将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掌心。
动作极快,手指碰上他掌心又缩回斗篷里,前后不过一息。
贾芸低头看了看掌中的纸条,没急着打开。
“三姑娘,这是什么?”
探春压低嗓音,语速比平日快了一截。
“年前宁府帐房就进了个新人。新来的姓张,是赖二的表兄弟,正月里刚把帐房钥匙接到手里。”
贾芸将纸条攥在掌心。
暗道,帐房换人,赖二的表兄弟,贾珍在宁府的眼线又添了一层。
“三姑娘怎么知道的?”
探春将兜帽往前压了压,嗓音低了半截。
“我房里翠墨她娘在宁府后门口做洗衣的活,前日回来说的。新来的张管事逢人便客气,可头一件事就是把帐房旧门锁换了。钥匙只有他和赖二各一把。”
贾芸沉了一息。
“三姑娘有心了。”
探春将两手缩回斗篷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初三祠堂的事我听说了。贾珍当着满堂族人的面拿你做文章,拿晴雯做文章。”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截。
“芸二哥,他不会就此罢手的。”
贾芸面皮未动。
“我知道。”
探春盯着他看了两息,嘴唇抿了一下。
灯光照在她面颊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压着好几层东西,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