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卯时出门跑了十里路回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周彪今日没在场子里等他,墙根下搁了一坛子酒和一包牛肉干,压了张纸条。
纸条上三个字,笔画粗重,横平竖直,跟军中造册的笔法一个路数:过好年。
贾芸将酒坛和牛肉干拎回家,搁在灶房的条桌上。
卜氏一早就在灶房里忙了,围裙系了两道,头发用布巾包的严严实实。
案板上铺着擀好的饺子皮,旁边的盆里和好了馅料,猪肉白菜拌了葱花姜末,拿筷子搅的上劲。
晴雯挽着袖子蹲在灶膛前烧水,火光映在她面颊上,额角沁了一层细汗。
“二爷,柴火不够了。灶膛里这点儿快烧完了。”
他将酒坛搁下,从怀里摸出昨日在东市货担上买的两个红纸封,搁在条案上,又将桃红色绢花用油纸包好,塞进红封里。转身去院里劈柴。
斧头举起来,腰身不弯,落下去手腕一拧,木块齐崭崭裂开。三捆柴火劈好,码在灶房门口。
他将柴火一根一根塞进灶膛里,火苗蹿高了一截,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了起来。
卜氏在案板前包饺子,手法不快,但每一个都捏的圆圆实实。
晴雯在旁边帮忙擀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转的飞快,面皮薄厚均匀,圆的十分规整。
卜氏看了她擀的皮,啧了一声。
“丫头,你这手艺要是放在包子铺里,掌柜得给你开双份工钱。”
晴雯将擀面杖在案板上磕了一下,撇嘴。
“卜大娘又拿我打趣。包子铺的活计粗的很,哪比得上我这个。”
卜氏笑着摇了摇头,将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在笸箩里。
三人忙到未时,年夜饭的菜备齐了。
三人围着堂屋的小桌坐下。桌面不大,五个菜摆上去,盘子挨着盘子,满满当当。
红烧肉炖的酱色浓郁,筷子一戳便散了。清蒸鲈鱼半斤多重,鱼身上还冒着热气。
搁在贾母房中,这桌菜连零头都算不上。可搁在这张小桌上,比什么都实在。
贾芸将酒坛搬出来,拍开泥封。酒香醇厚,扑面而来。
“周师父送的。十年花雕,今日正好喝。”
卜氏将碗推过来。
“你自个儿喝,我和丫头不沾那个。”
贾芸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
“娘,过年了。”
卜氏也端起碗来。碗里是白开水,可她端碗的手在抖。
她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很久。
“你爹走那年……”
声音哑了一下,停了。
晴雯坐在旁边,攥着筷子没动。
卜氏拿手背飞快蹭了下眼角,吸了吸鼻子,将碗举高了一寸。
“你爹走那年,年夜饭只有一碟咸菜,一碗白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截。
“我那时候想,只要芸哥儿能吃饱穿暖,这辈子就够了。”
她将碗搁下来,拿围裙角擦了擦手,眼睛红着,到底没再往下说。
贾芸伸手拍了拍卜氏的手背。
“娘,往后还有更好的。”
卜氏吸了吸鼻子,将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吃菜吃菜。”
三人动了筷。
贾芸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卜氏碗里,又夹了一块搁在晴雯碗里。
晴雯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息,没动。
她抿了抿唇,将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吃到半截,贾芸起身走到条案前,将方才搁下的两个红封拿了过来,搁在饭桌上。
卜氏手里的筷子停了。
“芸哥儿,这是……”
“娘,压岁钱。”
卜氏将红封拿起来,掂了掂,神色一怔。
“这里头装了多少?”
“五两。”
“五两……”
卜氏嘴唇动了动。
“你、你留着用,我不……”
“娘收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卜氏将红封攥了又攥,到底没还回去。
贾芸将另一个红封推到晴雯面前。
晴雯盯着红封,筷子还举在半空。
“二爷,这是什么?”
“压岁钱。一两银子,还有一支绢花。”
晴雯愣了半息,手缩了缩。
“我是丫鬟,哪有主家给丫鬟包压岁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