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兵棋半局,青眼相加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将舆图边角吹的翘了一翘。

    贾芸开口了,语调极慢。

    “不动。”

    冯唐的眉毛抬高了些。

    贾芸伸手在舆图上比了一条线。

    “先缩回第二道防线。二道沟营寨往南退二十里,退到密云驿以北。不跟女真争一城一地。”

    他的手指沿着粮道蓝线画了一个收拢的弧线。

    “将两条粮道收缩为一条,走居庸关这条主干线。桑干河那条线暂时放弃,兵力不够分的时候,两条线不如一条线稳。”

    冯唐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走。

    贾芸将手指停在密云驿的位置上。

    “然后等。”

    冯唐道:“等什么?”

    贾芸道:“等他们粮尽退兵。”

    他将手指从舆图上抬起来半寸。

    “女真深入内地犯境,粮草全靠随军携带和沿途掳掠。深秋入冬之后,抢不到粮食,撑不过一个月就得退。蓟镇不需要打赢他们,只需要不被他们打垮。保住粮道,保住主力,挨过这个冬天,春天化冻后女真自然退去。”

    他将手从舆图上撤开。

    “以守代攻,以退为进。”

    冯紫英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冯唐的食指搁在案沿上,指腹慢慢摩挲过木面的纹路。

    “说的好听。”

    他将手指按在舆图上二道沟的位置,声音沉下去。

    “可你知道退二十里是什么意思么?”

    贾芸没吭声。

    冯唐道:“二道沟营寨八百人。退二十里到密云驿,沿途四个村寨、两千多户百姓。你退了,女真就把那四个村子烧了。男人杀了,女人掳了,牲口赶走,粮食抢光。”

    他的拇指在刀疤上按了一下,按的极重。

    “等他们粮尽退兵,他们的粮,是你放弃的那四个村子里抢来的。”

    堂中落针可闻。

    贾芸站在舆图前,手指悬在半空没放下来,按在舆图边沿上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收紧了,收到骨头从皮肤底下鼓出来才停住,沉了好几息,将悬着的手放下来,搁回身侧。

    “将军说的是。”

    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寸。

    “小子只看到了兵势,没算进去人命。”

    冯唐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小子没狡辩,没找补,一句话认了自己的短。

    冯唐转过身去,走到侧厅角落的架子前。

    他在架子前头站了一会儿没动手,架上搁着几柄刀剑,有长有短,刀鞘上的漆斑驳陆离,末了,伸手取下一柄短刀,连鞘握在手里掂了掂。

    刀鞘是牛皮包裹的,磨的发亮,两端铜箍泛着锈迹。

    他走回来,在贾芸面前站住了。没递,先掂了两下。

    “这刀跟了我二十年。蓟镇第一次跟女真人交手那年,我用它割过三颗首级。”

    贾芸伸出双手接过短刀。

    入手沉甸甸的,比预想的重了两分,他将刀鞘拉开一寸,刀刃泛着冷光,磨的极薄,刀身上有一道崩口,刃面已经磨平了,可那道痕迹还在。

    冯唐道:“你拿着防身。”

    冯紫英在旁边看着短刀从父亲手中递出去,搓手的动作停了,嘴巴张了半分,愣在当场。

    贾芸将短刀收好,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将军厚赐,小子铭记。”

    冯唐将两手搭回案沿上,面色沉了沉,恢复了方才的样子。

    “你院试有几成把握?”

    贾芸道:“七八成。”

    冯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出了侧厅,冯紫英领着贾芸往外走。走到府门口时,冯紫英伸手拦在贾芸面前。

    他压低声音,面色肃然。

    “贾兄弟,我爹那把刀从来不送人。”

    贾芸看着他。

    冯紫英的嗓音又低了半截。

    “上一个拿过它的人,是蓟镇守备陈洪。后来升了参将。”

    他拍了拍贾芸的肩膀。那一拍的力道,不轻不重,掂着分量。

    “你在我爹眼里,已经不只是一个写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