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晴雯在后头哼了一声,声音极低,可母子俩都听见了。
卜氏转头看了她一眼。
晴雯面色绷着,将脸别过去,装作在看隔壁摊子上的铲子。
卜氏笑了。
贾芸将锅提起来掂了掂。
“娘,那口旧锅补丁摞补丁,煮面带铁锈味。该换了。”
第二桩是棉被。
两床新棉被,弹了三斤实棉花,被面棉布摸上去厚实柔软。
一床给卜氏,一床给晴雯。
晴雯接过棉被时,手指在被面上按了一下。
不凉了。
她将棉被抱在胸前,攥的很紧,什么也没说。
第三桩是布匹。
三匹细棉布,一匹月白,一匹天青,一匹藕荷色。
贾芸指着那匹藕荷色的对晴雯说。
“这匹你拿去裁两件换洗的。”
晴雯将布料接过来,手指在布面上捻了一下。
“二爷,这布给我做什么?我那两件小袄还……”
“能穿也穿够了。”
贾芸没回头,正在跟掌柜算砖石木料的价。
晴雯攥着布料,大眼睛里的光闪了闪,薄唇抿了抿,没再说话。
砖石木料买了一车,又从牙行雇了两个粗使婆子,每月月钱五百文。
雇之前他亲自问了根底,一个是宣南坊铁匠的寡嫂,一个是安化门外守城军户的老娘,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
暗道,院里添了生人,来路必须干净。
宁府那边的眼线若想借此塞人进来,他得先把口子堵死。
半日的工夫,院子里堆满了新买的东西。
砖石码在墙根下,等着明日雇来的泥瓦匠来补那截豁口。
细棉布搁在正房条桌上,两床新棉被叠的整整齐齐搁在床上。
贾芸将旧铁锅从灶台上卸下来,将新锅架上去。
灶膛里的火烧的旺旺的,新锅在灶台上泛着光,锅底平整光洁,无一处补丁。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口新锅。
她想走过去,脚下顿了一下。
在贾母房中时,老太太换了新茶具,丫鬟们从不碰,等主子先用过了才轮到下头的人。
她站了两息,攥了攥袖口。
她走上前,从灶台上拿起铲子。
铲子举起来,在锅底敲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干净,从锅底弹起来,在灶房四面墙壁上转了一圈,馀音悠悠。
不带铁锈的涩劲。
晴雯又敲了一下。
当。
她将铲子搁回灶台上,手指在锅沿上摸了一下。
转身走了。
走的很快。
卜氏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听见西间的门吱呀一声关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可里头传出来极轻的一声,是鼻子一吸的声响。
卜氏手里的柴火停了一停。
她看了贾芸一眼。
贾芸放下手里的砖头,走到西间门口。
门缝里看见晴雯坐在床沿上,新棉被搁在身旁。
她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那张纸条他认得。
是他夹在千字文书页里的。
四个字,日子会好。
晴雯抬起头。
大眼睛红通通的,薄唇抿着,下巴却还倔倔的抬着。
她将纸条翻过来给他看。
纸上四个字,端端正正。
声音发哑。
“二爷,这日子……真的好了么?”
贾芸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里那张纸条。
轻笑一声。
“这才哪到哪。”
晴雯盯着他看了两息,大眼睛里的水光转了一圈。
她将纸条攥回掌心里,吸了一口气,拿袖口在眼睛下头狠狠蹭了一把。
“谁哭了。风迷了眼。”
贾芸没拆穿她。
他转身走回灶房。
卜氏蹲在灶膛前,柴火烧的旺旺的,火光映在她半白的鬓发上。
她没回头,手里的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声音低低的。
“芸哥儿,你爹活着时候说过一句话。”
贾芸在灶房门口站住了。
“什么话?”
卜氏的火钳子停了一停。
“他说,只要一家人守在一块儿,锅里有口热的,这日子就没白过。”
她将火钳子搁下,拿围裙角擦了擦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