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日光照在青砖地上,寒气从砖缝里渗出来,冻的脚底生疼。
他走了十来步,脚下慢了半拍。
方才甬道上擦肩而过的两个监生,那句何曾是进士还搁在耳朵里,嗓门拿捏的恰好让他听见。
叫他脚步慢下来的,是方先生最后那句。
你可知举荐你来的那封信,何曾是沉翰写的?
他心下了然。
火漆封印上那个许字,昨晚他对着灯火看了很久。
可清楚是一回事,被方先生当面挑明了,又是另一回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讲堂的方向。
暗道,这份好意接不得,但也不能装聋作哑的走了,冷着脸不接不理,反倒留下一截不清不楚的尾巴。
有些话,今日不说清楚,往后便被别人替他说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折回了讲堂。
方先生还坐在条案后头,正翻着一册经义。
见他回来,眼皮抬了抬。
“怎么?落了东西?”
贾芸走到条案前,拱手道:“方先生,学生有句话想说。”
方先生将书搁下,两手搭在案沿上,没催他。
“说。”
贾芸站的笔直,字字咬的极实。
“方先生的点拨,学生铭记在心。至于许大人的好意,学生受之有愧。”
他停了一停。
“院试场上见真章便是,场外的关节,学生不敢沾。”
窗外甬道上载来监生经过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走远了。
堂中只剩两个人对坐无言。
方先生盯着他看,目光从灼亮转为审视,又从审视转为探究,没探到底。
过了好几息,他面皮松下来半分。
“你倒不怕得罪人。”
贾芸欠身。
“得罪人不怕,沾了关节的嫌疑才怕。学生一个穷巷子里出来的案首,身上干干净净才值钱。沾上了,也就不值钱了。”
方先生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跟许庸之交代?”
贾芸思忖两息。
“学生不必跟许大人交代。学生只需让先生看到学生的态度便够了。”
方先生面皮微动,山羊胡抖了一下。他将手里那册经义往案上一拍,拍的不重,可声响在安静的讲堂里格外清淅。
“你这是把老夫当传话的了?”
贾芸眸光未动,语调放慢了半分,躬敬里透着笃定。
“学生斗胆揣测。先生案头的那张卷子,府试放榜不过一日便已送到了先生手中,这等手脚之快,非府署之人不能为。许大人协同阅卷,调取一份卷子不过顺手的事。而先生收到卷子后非但不疑,反而亲笔批注,可见先生与许大人之间绝非一般交情。”
他顿了顿。
“学生的话经先生之口传到许大人耳中,比学生亲自去得罪人,体面的多。”
方先生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堂中又静了两三息。
他将茶盏搁下,轻笑一声。
“你这小子,嘴上恭躬敬敬的,心里的算盘打的响。”
贾芸拱了拱手,没接话。
方先生摆了摆手。
“少给老夫戴高帽。”
方先生将那册手抄本往贾芸面前推了推:“拿好了,回去细读。至于许庸之那边的事,老夫自有分寸,不必你操心。”
贾芸接过手抄本,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
他迟了迟,目光落在条案上的笔架和砚台上。
“先生,学生有一首诗想请先生指点。”
方先生眼皮一掀,打量了他一眼。
“什么诗?”
“府试号舍里写的那首试帖诗,”贾芸伸手抽出笔架上一管狼毫,“可否借先生笔墨一用?”
方先生靠回椅背上,将双手搭在案沿。
“当堂写?”
“当堂写。”
贾芸在条案侧面铺开纸张,在砚台上蘸了墨。
这首诗不必构思,府试号舍里落过一遍的笔,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息,随即落下。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五言八韵,一气写完。
方先生将那张纸拿起来,逐字逐句的读。
读到第三联时,他的须发微颤了一下。
读到第五联时,他将纸搁下,拿起来,嘴唇微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从头再读。读到第三联,又停了。这回停的时间比头一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