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寿年那边还剩两回稿子未交,今日不急着送,出来走走,把脑子里搅了一夜的事散散。
出了宁荣街,一路向南走两条巷子,便到了安化门外的集市口。
这一带是神京城南最热闹的早市,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挤在一处,吵吵嚷嚷。
他本想去纸墨铺子看看价,脚步经过一棵老榆树下时慢了下来。
树底下一个说书先生摆了张小桌,醒木搁在桌角,今日没有话本,对面拢了十来个人,个个眉头压低。
贾芸站到人堆外沿,侧耳听了一句。
说书先生今日没讲话本,说的是朝廷邸报上抄来的消息。
“宣府八百里加急!”
“女真八旗兵分三路进犯,宣府游击将军率兵出战却大败而归。”
“如今已连丢了沙河堡与镇口堡两座要隘!”
说书先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声音都发紧打颤。
“朝廷为此大震,兵部尚书昨日已连夜上疏。”
“折子里恳请圣上急调两万精锐驰援,并请拨饷银三十万两充作军资。”
话音未落,人群里便有人骂出了声。
“两万兵,三十万两!嚯,这银子从哪儿变?还不是找咱们要!”
“还用问么,从咱们身上刮呗!”
旁边一个老汉抢过话头,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一个灰袍中年人摇头,嗓子压的低,透着积郁。
“守将无能,文官又不懂兵。兵部那帮老爷自己上不了马,偏要在奏折上指手画脚。武将打了败仗,他们说武将无能;武将不肯出战,又说……”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下去了。
旁边那老汉替他接上。
“说骄兵悍将不听号令嘛!这话谁不会说。仗打不了就割地,割完就和亲,和完亲再割地。反正割的是百姓的地,和的是别人家的!”
“嘿,”有人插了一嘴,语调不起波澜。“老哥,咱们的地,跟老爷们的地,那是一块地么?”
这话说完,四下里安静了一息。
说书先生敲了两下醒木,把话头揽了回去,接着往下讲。
贾芸站在外头,将整段邸报听完了。
两座堡寨。承平十五年,边事已经烂到这步田地了。
他转身离开人群,沿安化门外的大道往回走。
脑子里那张还没画出来的势力图重新翻腾起来。
当朝皇帝年号承平,登基十五年。
据他这段时日旁敲侧击打听来的消息,此人勤政,也多疑,文臣武将皆不大信,什么事都要攥在自己手里,反倒把朝局搅成了一锅粥。
他在巷口站定,眸光落在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上,暗了暗。
文官那边,首辅杨国昌,老成持重,素来与武勋不对付,主张以文制武,边事上惯用以守代攻。
武勋这边,贾家已是空壳,冯家尚有馀力,另有几支宗室将领,各有各的算盘。
外头女真年年犯边,越打越烈。
里头山东、陕西的流寇,茶馆里听来的消息,已有白莲教的头目在拉队伍了。
他前世虽是武行出身,可擂台下也读过几本闲书,记得最清的,是那段烈火烹油转眼倾复的晚明旧事。
眼前这个王朝,和前世那段历史如出一辙。
承明之制,九边防线,卫所废弛,捐税压顶,文武互相拆台,皇帝既不信文官,又怕武将坐大。
这样的局面,留给它的时间不会太久。
回到院中,卜氏正在廊下晒针线活儿,见他脸色发暗,手上的活计停了。
“芸哥儿,怎么了?”
“没事,想点事。”
“想什么呢,出去一趟,眉头皱这么紧。”
贾芸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光斜斜打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的老长。
“娘,北边打仗了。边关失了两座堡寨。”
卜氏手里的针线停了。她没接话,低下头,针尖在布面上戳了一下,没穿过去,又戳了一下,还是没穿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下去。
“打仗……又要加捐了罢?前年山东闹匪,摊到各家各户头上,巷子里王大家的连锅都当了。”
她顿了顿。针尖停在布面上,半天没动。
忽然,她抬起头来,嗓门骤然拔高了半截。
“芸哥儿,你别去当兵。”
这话说的又急又狠,针尖扎进了指头,一粒血珠冒出来,卜氏浑然不觉。
贾芸走过去,将她的手指捏住,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