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幕后搅动天下大势为自己谋利之人,怎么能、怎么敢用这样一双眼睛,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该如此,可偏偏就是如此。
这不由引得王彦章好奇,再次打量起韩澈来。
这一次远非前几次可比,无比仔细。
好似要从外边看到里边,想去看看那颗心究竟是怎么样。
韩澈只是笑着,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也并不需要躲闪。
因为,他见过这样的世界。
哪怕只是另一个世界。
哪怕并不完美。
哪怕那里也有许多污泥、黑暗、压迫与不公。
可他终究见过人不必跪着读书,见过农民子弟也能入学,见过高楼万丈,见过万家灯火,见过普通人不必因为一场兵灾就全家死绝,见过许多乱世之人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
而他有的是时间,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
谁让他这人,有挂,死不了呢。
开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当然,更不讲道理的袁天罡除外。
王彦章打量了韩澈许久,到最后,却是他先不敢去直视韩澈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之中,他感觉自己格外渺小。
并非武力上的渺小,而是眼界上的渺小。
他这一生,忠于郴王,忠于大梁,忠于手中铁枪,也忠于自己心中那点武人气节。
可他的天下,始终是眼前这片天下。
韩澈眼中所看的,却像是另一片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的天地。
王彦章缓缓开口。
“直说你想让我做什么吧。”
韩澈当即收起那大义凛然,咧嘴笑道:“帮我稳住梁军降卒,直至入蜀!”
王彦章看着他,忽然有些无言。
方才那般慷慨激昂,转头便如此现实。
这转得未免太快了些,可偏偏这才像韩澈。
若韩澈一直大义凛然,他反倒要觉得有假。
王彦章沉声道:“他们的家眷都在梁国境内,未必会听我的。”
韩澈道:“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王彦章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落下,帐中气氛好似终于松了一些。
韩澈起身:“那就如此说定了,你先好好疗伤!”
话音落罢,他转身便走。
行至门口时,王彦章忽然叫住了他。
“韩澈。”
韩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王彦章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问道:“你为何如此确信自己能做到那些连圣人、圣君都未曾做到的事情?”
韩澈沉默了一下。
随后轻声道:“因为他们只是想象,并未真正见过。”
王彦章眉头一皱。
“你就见过?”
韩澈笑了笑。
“你就当我在梦里见过吧!”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出了营帐。
夜风自帐外灌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随军医官很快低着头入内,继续收拾东西,又小心翼翼地查看王彦章左眼包扎之处。
王彦章却仿佛未曾察觉,他只是坐在那里,独眼望着那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言。
一个满手血腥、阴险算计的玄冥教刽子手。
一个敢搅动大势,图谋天下的乱世枭雄。
一个说自己要这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苍生俱保暖、老有所依、幼有所育、人皆识字通道理、兼爱平生的疯子。
王彦章想不明白。
可他忽然又觉得,若这世上真有那样一场梦。
确实值得有人醒着去做。
而他,其实也本就无法真正意义上的拒绝。
那些事,若郡主执意要求,他还是会去做的。
(有一点点卡文,不过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