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退。
也没有躲到最后一层殿阁之后去摆什么主帅架子。
而是就站在那一地崩裂的木屑与死尸之间,披甲提刀,像一头明知必死、却仍要最后一口咬上来的老狼。
“来!!”
他一声暴喝,抢先出刀。
这一刀,不算绝世神功,却极沉,极稳,也极见军中厮杀打磨出来的老辣。
李存勖横枪一架,火星迸溅。
而后,枪势瞬起。
刀与枪,在门后这片最后的血地上撞到了一起。
刘鄩确是良将,也确有气节。
可终究,岁月不饶人,国势更不饶人。
他能守到这里,靠的是忠,是狠,是撑。
却不是能与李存勖这种正当意气最盛、武功最盛、心势最盛之人对杀数十合而不败的绝顶武力。
十数合后,他肩头先中一枪。
再十余合,腿侧又被枪杆狠狠扫中。
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身边亲兵死士见状,顿时疯了一般扑上来护。
李存勖银枪一摆,枪花骤起,连挑三人,却并未趁机立刻再去取刘鄩首级,而是忽然喝道:“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刘遂凝、刘遂清、刘遂雍三人已被押到阵前。
不是被绑着拖来,而是被护着带来。
他们一见刘鄩如此模样,顿时眼眶皆红。
李存勖沉声道:“再劝一次。”
三人俱是一震。
可旋即,也明白了这已是最后机会。
刘遂凝抢先上前,声音都发了哑:“父亲!够了!真的够了!您已为梁尽忠至此,再守下去,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刘遂清亦忍不住道:“叔父,宗祀尚在,刘家尚在啊!”
刘遂雍更是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父亲,跟儿走吧!跟儿走吧!”
刘鄩看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了数下。
那一瞬间,他眼底终于不再只有将死之人的冷静与决绝,而是掠过了一点真正为人父、为人叔父、为这一族血脉所动的痛。
可这点痛,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他竟缓缓笑了。
那笑很淡,也很疲惫。
他先看向三个孩子,后又将目光落在李存勖身上,低声道:“世子神武,鄩所不及。”
“今日之事,唯有死以报吾主。”
“天下未定,愿世子善待百姓。”
这已不是劝降的回应。
而是遗言。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忽地反手一抹。
寒光自颈间一掠而过。
鲜血,骤然喷开。
“父亲——!”
“叔父!!”
三声惨呼,几乎同时炸起。
刘鄩身形晃了晃,终究还是没有倒得太难看,而是拄刀半跪了一瞬,才缓缓向前栽去。
至此,梁国最后一位真正撑得起大局的宿将,死于洛阳内城。
以身殉国。
四下,一时竟无人立刻出声。
连那些仍在厮杀的晋军与梁军残部,都像被这一幕撞得顿了一顿。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刘鄩这一死,洛阳,便真正完了。
李存勖立在原地,银枪之上鲜血仍在缓缓往下滴。
他看着地上刘鄩尸身,沉默了两个呼吸,而后,终于缓缓开口:“厚葬。”
只两个字。
却已是他对这个对手,最后的敬意。
而也就在这两个字落下之后,周遭最后那点尚未断尽的抵抗,终于也跟着彻底断了。
梁军或死,或降,或散。
洛阳,尽入晋军之手。
……
与此同时,清化坊,刘府。
刘鄩妻妾,姜氏与花见羞,一者花容不在,一者年华正好。
两人精妆华服,携手共举火把,听着府外街道的混乱,遥望宫城方向良久。
而后缓缓收回目光,相视一眼,皆是嫣然一笑。
下一刻,二人手中火把掉落,瞬间将地上火油点燃。
并未波及四周房屋,仅是这刘府化作一捧焦土。
……
这一夜的后半夜,整座洛阳都在火光与人声之中慢慢换了主人。
有些地方还在清剿残敌,有些地方已开始扑火、救人、止乱。
有些坊市被乱军冲破之后,又被晋军重新拉起军线,防止趁火抢掠。
而最核心处,那一重重宫门之后,那座象征着帝都权柄与天下颜面的焦兰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