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是枝抬起眼,语气认真起来,“我拍纪录片时,经常遇到沉默的人。你问他问题,他半天不说话。但镜头对着久了,你就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那种想法不会说,却在镜头里。”
“这看起来有一种等什么东西的感觉。”
“对。”他笑了一下,“拍纪录片的人,最擅长的。”
白鸟轻轻点头,“写小说的人,也一样。”
是枝“恩”了一声,象是听懂了,又象在消化。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霓虹灯在茶馆的玻璃上反射成模糊的光。
那光有点晃眼,却也让人不忍移开。
他们沉默了一会。
白鸟先开口:“我看过你剪的那段,俳句比赛那场。凉子念夏之终”,你用了很长的空镜头。”
“那是您写的台词太短。”
白鸟笑出了声。
“我当时觉得,那句风吹过的时候,孩子不再笑”,其实比俳句还要象俳句。”
是枝的嘴角动了一下,“其实那段后期,我删掉了很多镜头。最初有观众的反应,有掌声,但我后来觉得不需要。”
“因为掌声太吵?”
“因为理解,是静音的。”
白鸟愣了愣。
他没想到一个年轻的纪录片导演会说出这种话,到底是是枝裕和。
那句“理解是静音的”,象极了他笔下人物的表情,悲伤时不哭,幸福时也不笑。
所以是枝裕和是懂分寸的,那种分寸,不是技巧,而是某种不忍破坏世界的温柔。
服务员走过来添茶,茶香再次升腾。
白鸟看着杯口的热气,问:“你现在还在拍什么?”
“东京的郊区,一个拾荒老人。”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每天都笑。”
“挺乐观的。”
“其实不是。他说那样别人会少可怜他一点。”
白鸟沉默了几秒。
“挺有意思的。”
“我原本想把这段放在NHK的深夜档,不过领导觉得太灰。”
“他们不喜欢灰?”
“对,他们喜欢干净的感动。”
“你不喜欢?”
“我喜欢脏的希望。”
白鸟被这句逗笑了。
“那你和我差不多。”
“白鸟先生也喜欢脏的希望?”
“写出来的干净,背后都脏得要命。”
“我相信。”是枝笑着,“拍出来的也一样。”
他们又聊了很久。
茶换了两次,街上渐渐安静下来。
是枝的笔记本放在一边,封皮上沾了几滴茶。
“我有个想法。”白鸟突然说。
“什么想法?”
“要不,你拍一次失去的家”?”
“失去的家?”
“恩,一个东京的纪录片。关于那些离家太久的人。”
是枝认真地看着他,“您要参与?”
“算是顾问吧。”白鸟思索着如何更好的切入这个话题。
“那太荣幸了。”
“别急着荣幸。”白鸟轻声说,“这个主题太难。你得让他们自己开口。
是枝裕和陷入了沉思。
快到十点时,茶馆老板走过来,轻声提醒他们要打烊。
是枝收好本子,站起身来。
“那我改天把拍摄计划写好,给您看看。”
“好。”白鸟穿上外套。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茶馆。
街上有风,电线在风里轻微地晃,街灯被风吹得抖动。
银杏叶落在地上,踩上去有沙沙的声音。
“您是我见过最不象作家的作家。”是枝忽然说。
“为什么?”
“其他人都喜欢说人性”,您只说人”。”
“人性太大,容易说假话。”白鸟淡淡道,“人就够难懂了。”
“您现在在写新书吗?”
“正在构思。”
“什么题材?”
“关于一个婴儿。”
“婴儿?”
“是被丢弃的。
“那是悲剧吗?”
“我希望不是。”
是枝裕和愣了一下,随后他笑着说道,“那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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