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花几乎不敢看妹妹那双泠泠如水的杏眼,只拉着两个懵懂的孩子,一遍遍地说着“对不住”,最后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脸庞,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絮娘,不如……就认命罢。有些事,忍一忍,总能过去的……”
柳絮看到姐姐哀伤的眼神,里面除了对她的歉疚,还有身为底层百姓面对权贵的无奈悲凉。
她终究心太软,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责难,只闭上眼,别过脸去,强压着哭意颤声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横竖……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柳花的脸霎时白了,惊慌道:“絮娘,姐姐知道错了,你这是连姐姐也不要了么?”
柳絮将眼泪憋回去,才看着对方说:“好好跟姐夫过日子吧,若将来哪一日得了我的死讯,最好能替我收尸,不必埋在爹娘旁边,一把火烧干净了事。”
柳花泪如泉涌,连带着两个孩子也哭起来,“絮娘,你这说的是哪里话!齐大人待你那么好,怎么会要你死呢?”
好?在这等王孙公子眼中,她一个容貌都算不得绝色的乡野女子,大约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新鲜罢了。
等回了京城,见到了那些大家闺秀,齐昀脑子自会清醒过来,届时她作为一个外室,何去何从很难说。
都说高门大户里龌龊事多,她虽出身乡野,过去却也听宋阭提过一些,譬如县令曾给一个钦差赠妾。小地方的官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齐昀这样出身的人。
柳絮悲从中来,却再不肯多说半个字,只示意穗儿将她们带走。
待柳花母子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柳絮若无其事地转身折回内间,伏在被褥上后,终于忍不住压抑着声音低泣起来。
一场眼盲,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似乎只有她还留在原地,面对着变故不知所措。
她明白,姐姐追求富裕无忧的生活并没有错。
可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因为过去眼盲,就合该被一次又一次被骗么?
……
齐昀将手头公务悉数交接妥当,负责调派官船的姑苏驿驿丞却忽然寻上了门。
那人额上不住地冒着冷汗,一面抬袖擦拭,一面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道:“齐大人,实在是不巧,因知府大人与旁几位大人不日也要外出办差,这眼下符合品级的官船,数量着实不够,从别处调拨也实在来不及。加之今年气候不好,方方面面都须得紧巴着过日子……是以,恐怕要委屈您与宋大人,同乘一艘官船回京了。”
齐昀眉头一皱,“我自行雇船回去呢?”
驿丞干笑两声:“今年雪多,水上日子不好过,许多船家都干别的营生去了,估摸您找不到。”他也不是考虑过,先前得了消息就去打听了,可惜并没有合适出远行的,只有一些小客船,不过人家早定了船客和去向,不可能临时更改。
齐昀神情立刻变得难看。
他倒不是嫌那船上简陋。
五品官的官船规制并不小,若与旁的寻常同僚同乘,倒也无甚不妥。
可关键是宋阭。
和宋阭同一艘船,那絮娘眼睛好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再说回京起码要二十多日,这同处一船的,万一两人旧情复燃怎么办?
第47章
出门那天晴空万里, 冬阳和暖。
柳絮兴致缺缺,丫鬟们忙里忙外收拾着箱笼,她默默将自己从温州带来的旧衣首饰打成包袱, 准备带着。
穗儿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委婉劝道:“夫人,这些不如便留在此处吧。”
柳絮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将包袱提起来抱在怀中, 转过身望着穗儿, 平静道:“我想带着。”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所制, 好像只要带着它们, 她就还是她自己,总有一日能逃离这窒息痛苦的处境。
穗儿不好再劝, 只低声提议将这包袱收进箱笼里, 柳絮这一回默然应了。
齐昀从前院过来时,穗儿寻了个空档, 在廊角低声将这事禀了。他脸色冷了些, 沉默良久后嗤笑了一声, “随她去, 横竖带着也是压箱底的。”
他大致明白柳絮那点心思,可那又如何呢?旧物留着也是旧物,总有被抛弃的一日。
收拾装车好行李,吩咐留府的下人照看好两只黄狗,柳花一家便前来送行, 看柳絮的神情很是愧疚,观望不前。
齐昀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几人才走近。
柳絮避开姐姐含泪的眼睛, 留下句“天冷,回去吧”,然后摸了摸两个外甥的脑袋,便转身登了车。
齐昀要跟着上,柳絮拒绝与他同乘一辆,他这次没有依着,强行掀帘上了车。
马车渐行渐远,柳絮还是忍不住掀开侧帘往后望去,远远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