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昀对柳絮收敛起少爷脾气,宠着她,纵着她,甚至润物无声地将那些打理后宅的手段灌输给她,手把手地教她高门大户间的人情往来,教她如何恩威并施地约束下人,纵使目不能视,也能凭旁的细节辨出好坏真假。
日复一日,柳絮尝到了何为真正的富贵安逸,见识了过去从不曾接触过的权势滋味。她从最初那个一无所知、自卑怯懦的盲女,渐渐多了几分从容温静。
这一切如同柔软的绸缎,不知不觉间便轻而易举地将柳絮托得高高的,又无声无息地层层裹了起来,只待最后一缕丝线编织好,便要缚着她坠入世俗的泥潭里去。
谷雨这日,绵绵的春雨隔着葱茏花树澌澌落下,四处皆是绿意朦胧。燕子们掠过桥头树梢,栖在了廊檐下的暖巢中。
柳絮正与姐姐在后园亭子里听雨,大黄小黄便围在二人腿边摇尾巴,不一时,又跑开去追不知哪里窜来的猫儿。
柳花望着妹妹愈发姣好的容颜,如同前些时日般,不经意随口一说,“絮娘,如今这日子当真是好啊,我可怜的妹妹终于不是无根的浮萍了。大黄小黄能陪在你身边,妹夫待你也比失忆前还要体贴周全,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柳絮抿了抿唇,虽没吭声,但也看起来并不反感,于是柳花继续若无其事笑着试探,“要我说,他这失忆倒是一桩好事呢。”
第29章
柳絮柳眉蹙了一下, 不赞同道:“阿姐,你莫要再乱说。夫君失忆是病症,哪有人得病反而是好事的?况且……不论失忆前后, 夫君待我都是极好的。”
这段时日,阿姐隔三差五便要说些类似的话。起初她听了倒也不觉什么,可听得多了, 便总在与丈夫相处时不自觉地想起, 忍不住拿来两相比较。
待柳絮意识到自己竟在暗自对比时, 心中顿时一阵慌乱,觉得这实在不该。丈夫失忆只是生了病, 从前好, 如今也好,都是最好的阿阭, 她怎能这般去衡量比较?
柳花叹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失忆前的妹夫虽说待你也好, 到底冷淡克制了些。不说别的, 他从前可曾因你偶然一句夏日荷花甚美, 便将整片池塘都命人栽满了?可曾因你想吃一口梅花酥, 便特地请了江南最有名的师傅来府里专给你做?”
柳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将帕子揪作一团,“那是因为……从前日子清贫,夫君没有银子做这些。”
柳花将手轻轻覆在妹妹手背上,放缓了声音:“好, 那且不说这些。我的好妹妹,姐姐只问你一句,失忆前的妹夫, 可曾教过你什么叫人情世故?”
柳絮不明其意,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了。他一个美名在外,迟早要科考做官的才俊,若当真将你放在心上,就该早早教你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人情往来,做好夫妻一体共进退的打算,而不是十天半月才回家一趟,连字都不曾教你认。”
柳花说着,愈发情真意切起来,“好在妹夫失忆后就像是变了个人,处处替你考量,甚至愿意对我这个穷亲戚也拉上一把。你可别忘了,从前的齐阭,何曾将我和你姐夫放在眼里过?面上虽是礼数周全,可我瞧得出来他骨子里瞧不起人的漠视,更莫说他将眼盲的你独自丢在乡里整整两年,教你受尽了苦楚。所以我才说,如今这个妹夫,可比从前那个好得多了,不恢复记忆才真真是桩好事,千好万好的好事。”
亭外的雨丝忽地被一阵斜风吹进,落在她面颊上,冰冰凉凉的,柳絮将手从姐姐掌心抽了出来。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张了张嘴,竟寻不出一句有力的辩驳,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道:“阿姐,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比较,分明都是同一个人。不论失忆前后是什么模样,阿阭他都是我的丈夫,且都对我挺好的。”
柳絮顿了顿,垂下眼睫,强迫自己对姐姐说出重话,“日后阿姐莫要再说什么不盼他恢复记忆的话了,再说这些……我会生气的。”
柳花嘴唇动了动,恨不得立时脱口而出“傻妹妹,压根就不是一个人”。
恰在此时,那两只狗儿与猫在外头追逐正欢,猫儿被惹恼了,一爪子拍在狗脸上,转身便跃上墙头不见了。
两只狗儿跑回亭中,油亮的皮毛上沾了层湿漉漉的水雾,抖了抖犹有些潮意,挨挨蹭蹭地靠近柳絮哼唧着摇尾巴。
柳花见状,索性转了话头,叹道:“也罢,姐姐不多说了,省得说多了惹你厌烦。”
柳絮无奈:“阿姐……你又胡说,我怎么会嫌你烦?”
柳花只是笑而不语,望向那两只狗儿道:“不说这些了,你瞧这两个捣蛋鬼,毛都湿透了,这会眼巴巴等着你给擦呢。”
柳絮也失笑,取出帕子俯身替两只黄狗细细擦拭起来。
齐昀踏入后园,自蜿蜒的石径尽头穿出时,望见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