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板是几块拼起来的旧船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陈志远走在最前面,公文包夹在腋下,回头提醒了一声:“就是这儿,金汤村。”
林东山跟在陈志远身后。
回头看了一眼,阿强还是站在舢板上,捏着船浆,看着眼前的金汤村,没有往前走。
“阿强,怎么了?”林东山问了一句。
“噢,没,没什么。”阿强迟疑了一下,把船浆放下。
“没事阿强,有我在,他们不会赶你的。”陈志远笑了笑。
码头边上蹲着几个补网的渔民,他们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阿强的疍民短褂扫到林东山那双穿着草鞋的光脚,又扫到陈志远的金丝眼镜。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不是热情,也不是冷漠,是一种好象好象见多了的淡然,对他们来说,疍民也好,干部也好,在金汤村这个出海口边上的老渔村里,都不算稀奇。
陈志远领着两人往村里走。
土路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石屋,墙根被海风啃得斑驳,窗台上晾着鱼干和虾皮。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一条黄狗跑,看到有生人过来,停下来,躲在墙后面探头看。
阿强朝他们咧嘴笑了一下,有个小男孩壮着胆子喊了一声:“你们是疍家的吗”,
阿强正要答,那孩子已经被他妈拽回去了。
“这里住的大多是老渔民。”陈志远边走边说,“年轻人有的进了厂,有的去了省城,剩下都是老人小孩和妇女。”
他指着一间门脸很窄的小卖部,门口支着一块木板,上面摆着几包盐和几瓶酱油,“供销社的点设在这里。以后你们搬过来,买油盐酱醋就几步路。”
阿强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朝林东山挤眼睛:“比我们港里方便多了。以前买包盐要撑船去镇上。”
穿过村子,是一片开阔的滩涂。
退潮后的滩涂上零星散着几只搁浅的小舢板,船底半陷在淤泥里,船舷上晒着渔网,还有几艘已经废弃了,船板被拆了一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龙骨。
几个老人在滩涂上挖蛏子,弯着腰,手在泥里一下一下地摸索,动作很慢。
“就是这些船。”
陈志远指着远处滩涂上搁浅的几条水泥船,“有的主人上了岸,船就搁这儿了。有的年纪大了不出海,船也搁这儿了。你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林东山站在上头看了一会儿,大多都是木船,零星有几艘水泥船,得靠近了看才能看清楚完整度。
他沿着滩涂往下走,淤泥没过他的脚踝,冰凉滑腻,和在疍民港红树林里挖箱子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最大的那条水泥船前面,蹲下来,用手抹掉船底上糊着的淤泥。船底的刮痕很多,但没渗水。龙骨完整,没有断过也没有焊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阿强点了点头。
林东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柴油机的缸体,油管裂了,要换。
缸体密封还在,没进水,喷油嘴虽然堵了,换个新的就能跑。
看起来,这艘水泥船已经很久用了,简单修修,也不算太复杂。
“这艘不错。”林东山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
阿强一屁股坐下去,拍了拍船板:“你行不行啊,看两眼就知道能跑?”
“正巧,我刚才看到这船的主人了,我去把他喊来。”陈志远站在滩涂上,朝他们挥了挥手。
过了一会,陈志远带来了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老头。
听陈志远说,老头姓梁,是本地老渔民。
简单说明来意之后,林东山对着老梁说:
“阿伯,这船我们要了,你说个价。”
老梁手里抓着水烟筒,没有马上报价,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林东山。
“你们是疍家人?”老梁的语气很干脆。
林东山和阿强站在下面,仰头看着老梁,点了点头,等着对方发话。
“不卖疍家人。”老梁白了一眼陈志远,“你怎么把疍民给带来了?”
说完,老梁转身就要走。
陈志远脸上有点尴尬,但还是第一时间拦下了老梁。
“梁伯,为什么不卖啊?”陈志远先是示意林东山和阿强不要出声,自己又朝着老梁陪笑脸,“梁伯,你也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起疍家人啊?”
老梁“啧”了一声,他甩开陈志远的手,有些生气:
“我梁国栋不是那样的人!”老梁手背在身后,“老子和那些人不一样!”
“我就说嘛!”陈志远朝着老梁竖起了拇指,“梁伯,你就把船卖给这两个后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