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他在杂货柜台看到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比船蓬里那盏破灯亮得多,又带了一盏。
一家人挤在船蓬里,点着新的油灯,吃着猪肉粥,把那笔钱数了又数,高兴得合不拢嘴。
至于周建华送的手表,林东山包了起来,藏在船板下,打算阿燕将来出嫁的时候,给她做嫁妆。
趁着大家高兴,林东山举重若轻地提了一嘴曾阿妹的病情:
“阿妈,明天,我就带你去看医生。”
曾阿妹脸上的笑先是收了点,然后点点头:“行,那明天就去拿点草药吃吃。”
林东山吃着粥,笑笑。
......
......
......
“结合超声的结果,基本可以曾阿妹得的病,是子宫肌瘤。”
诊室里,听到子宫肌瘤这四个字,林水生先是愣了一下。
他茫然地看向一旁的林东山,又看向医生。
“大夫,”林水生勉强挤出一点笑,“我,我就是一个渔民,什么瘤不瘤,我听不懂,我就想知道,这个病,会不会要命?”
“目前不会要命。”
医生把超声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在图象上一团模糊的阴影处。
“你看,这里,肌瘤不大,位置也不算差。但如果不处理,它会长。长到一定程度,月经量会越来越大,贫血会越来越重,到时候你不想切也得切了。”
“大夫,你说的切,是切什么?”
“子宫。”
“子......子宫?”林水生又是一头雾水。
“简单来说,切了这个东西,女方以后就不能生了。”大夫说得很干脆。
林水生回头怔怔地看着林东山,手耷拉在身前,有点发抖。
林东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父亲。
平时在海上捞鱼时的,他大胆又果断,经验丰富,
可是此刻在这个房间里,他却象一个茫然的小孩。
这个时候的诊断技术和治疔方法和后世不能相提并论,但是手术切除,已经是最直接,最好的办法了。
虽然上辈子的时候,曾阿妹不是因为子宫肌瘤这个疾病去世,但是多年来,也饱受了许多折磨。
从林东山的角度看,如果切了能够一劳永逸,切了就是最好的,还能预防子宫病变。
可是他看着林水生的眼神,他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让自己父亲,同意切除他妻子的子宫?
“大夫,目前,除了切除,有没有保守的治疔方法?”
林东山一开口,大夫先是看了一眼这个瘦削的小伙子,然后问林水生:“这是你的儿子?”
“啊,是,是。”林水生机械地点点头。
“你儿子多大了?”医生又问。
“啊?什么?”林水生没反应过来。
“我十六了。”
“呵呵,小同志年纪不大,倒是比你爸要沉稳。”大夫笑了笑,“保守治疔不是不行,一般就是吃点药,然后定期复查,平时不要太操劳,多吃有营养的食物。”
“那,那就是可以不切?”林水生眼睛亮了起来。
“恩。”大夫点点头,“现在港岛那边处理这个病,都用消融术,可以局部去掉肌瘤保留子宫,不过目前,我们县医院,乃至我们省,还没有能够做这个技术的医院。你们可以选择先观察,等到这项技术普及了,再来处理。”
“好好好,不用切就好!”林水生原本吓僵的脸,又挤出笑来。
“但是。”大夫忽然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在这之前,曾阿妹,是绝对不能够怀孕了。”
林水生嘴角抽了抽,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们开个单子,你们一会去拿药吧,按医嘱吃药,休息,定时复查。”
父子俩接过大夫的单子,刚想走出去,林东山却被林水生拉到了一边,交代起来:
“阿山,一会出去,别告诉你妈她差点就被切了子......子宫,别吓着她!就说......”
“阿爸,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林东山拍了拍林水生的后背,他惊讶地发现,林水生竟然有些驼背了,他才四十岁出头啊......
林东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把手从父亲背上放下来,指尖还留着那种触感,
脊椎微微凸着,像船底的那道龙骨,被几十年的海水泡弯了。
父子俩走出诊室。
走廊里,曾阿妹坐在长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