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役们只是看着,看着祥子亮晶晶的眼睛。
老水鬼忽然咳嗽一声,走到棚子下,也拿起一把梳齿耙。
他没说话,走回自己那片局域,埋头耙了起来。
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很快便熟练了,淤泥一片片被翻开。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放下手里破烂的家伙,走到棚子下,拿起新器具。
绞盘车被推到了水边,铁架子架上了滩涂,竹排下了水。
没有命令,没有指派,全是自发。
胡贵站在木楼二层的窗边,看着底下江滩上这一幕,老眼有些模糊。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码头时,也见过力役们这般劳作。
可那时眼里只有麻木和疲惫。
而今,他在那一张张被生活磋磨得粗糙的脸上,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严峰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静静看着。
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接下来的日子,引魂渡的江滩,好似换了一片天地。
新器具着实好使。
梳齿耙清淤,事半功倍。
绞盘车起沉物,省力安全。
那多节铁架更是神了。
探入泥沼,专找阴草根脉,一绞一提,便能扯起一大片草根。
比往日用刀砍手拔,不知快了多少。
竹排划过水面,铁叶如镰,所过之处,阴草浮叶纷纷断开,被网兜收起,效率惊人。
力役们起初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用一阵,便要检查一下铁箍,齿根。
可新器具扎实,任他们怎么使,不见松动,更无断裂。
那份提心吊胆,便渐渐化为了畅快。
手里的家伙听使唤,活干得顺溜,力气便好象也使不完。
更让他们心下渐安的是,活干得快了,收工早了。
那每日的工钱,竟是分文不少,准时发放。
力役头目发钱时,脸上还带着笑,有时还会多说一句:“今日干得好,早些回去歇着。”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往日里,活干完了,若天色尚早,管事必定会让头目,找些零碎活计派下来。
总之不能让你闲着。
若敢抱怨,轻则叱骂,重则扣钱。
仿佛力役的片刻清闲,便是管事的失职,是码头的损失。
可如今,严管事全然不介意他们太闲。
甚至有一次,几个力役下午早早干完了定数,聚在棚子下歇脚闲聊,被路过的曹官爷瞧见。
曹官爷当时脸就沉了,蹬蹬蹬上楼去找严峥。
底下的力役们心头惴惴,以为要挨罚。
可不过半盏茶功夫,曹官爷铁青着脸下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甩袖走了。
严峥随后下楼,只对胡贵说了句:“往后干完活,只要不误事,随他们。”
这话很快传开。
力役们听了,心里头那块沉了许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