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问,继续巡江。
但心中已暗暗留意。
下午,码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泊位帐目亏空案,苏老四咬死了不认,刑律司用了刑,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
最后以监管不力,帐目不清为由,打了二十棍,革了差事,赶出码头。
亏空的二十贯香火,不了了之。
码头上开始有流言隐隐流传。
说章玉婉不是病了,是对章玉容之死心有怨怼,故意称病不出,给章承禹难堪。
还有人说,泊位帐目亏空,根子就在章玉婉身上,王老四不过是替罪羊。
更有甚者,私下议论,章玉婉或许与内城某位大人物有联系,章承禹也不敢轻易动她。
流言纷纷,真伪难辨。
对此,严峥心中渐有计较。
下工回来。
他绕道去了泊位区附近的一家小茶馆。
这茶馆主要做力役的生意,价格低廉,茶水粗,但消息灵通。
严峥捡了个靠里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耳中却听着四周茶客的议论。
多是抱怨活计辛苦,骂管事苛刻,也有窃窃私语谈论近日码头的变故。
“————听说了么?章调度那病,怕是装出来的。”
“我看也是,玉容姑娘沉了江,她这当姐姐的,心里能好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我说,章大管事这次,下手也太狠了————”
“不狠能坐稳那位子?
我听说啊,玉容姑娘根本不是去伺奉江神,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灭口了!”
“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
你们想,早不病晚不病,偏偏祭江后一天,章调度就病了?
我看是章大管事故意支开她,免得她坏事!”
“有道理————”
严峥默默听着,手中茶碗端起,遮住半张脸。
阴瞳的异光微微流转。
三次过后。
严峥心中已有了大致信息。
他将碗中残茶饮尽,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出了茶馆。
外面天色暗了一层,江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他来到泊位区西侧,一片杂物堆后。
这里靠近水边,能看见大半个泊位区,又足够隐蔽。
他寻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个木箱坐下,闭目调息。
斩阴刀横在膝上,刀鞘贴着腿,传来隐隐的凉意。
时间缓缓流逝。
码头上,收工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泊位区渐渐安静下来。
许久后,一个身影闪入陈峥的眼帘,深色斗篷,兜帽遮面。
正是章玉婉。
她沿着泊位栈桥的外缘,向西边走去。
严峥在暗处睁开眼,身形滑出,远远缀在后面。
章玉婉对泊位区的地形极熟。
她穿过一片半浸在水中的废弃船骨架,又绕过几座堆放防水油布的矮棚。
最终,在一处几乎伸到江心里的石砌小码头前停下。
这码头早已荒废,石阶上长满滑腻的青笞,几根歪斜的木桩半塌在水中。
就连捞尸人平日里,都很少来这儿。
此刻,章玉婉站在码头顶端,面向江水,一动不动。
手中那盏遮阴灯,光晕在江风里微微摇晃。
她在等人。
严峥伏在二十丈外一堆破烂渔网后面,摒息凝神,阴瞳运转到极致。
江水哗哗作响。
约莫过了一盏时间。
下游方向的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是近乎惨绿的光泽。
光点移动很快,破开水面,朝着小码头靠来。
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艘乌篷小船。
船身狭长,吃水极浅,船头挂着一盏琉璃灯。
灯罩里燃着的不知是何物,发出那惨绿的光。
船头立着一个人。
一身青衣,腰里松松垮垮别着个土黄色的布囊。
布囊口露出半截黄符纸,随着江风微微飘动。
这人看着约莫三十许,面容寻常,唯独一双眼睛在绿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船靠上码头。
那人一步跨上岸,动作轻捷,脚下青笞似乎都未踩实。
章玉婉见到来人,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她上前半步,低低唤了一声:“锦师兄。”
青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