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案左右,各摆了几张黄花梨靠背椅。
此刻,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上,已坐了人。
孙长庚。
他一身直裰,眼皮耷拉,手里端茶,小口啜着,热气氤氲,遮了他半边脸。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微抬,瞥了赵柄成一眼,没什么表示,又垂下去看茶汤。
赵柄成脚步顿了顿,走到右手边第一张椅子前,却没立刻坐下。
厅里除了孙长庚,还有两人站着。
一个是刑律司的金老七,深眼框,面容冷硬,抱臂靠在窗边,望着窗外人影。
另一个是总舵的执事,姓周,面团团的脸,总是带着三分笑。
此刻却只是对赵柄成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眼观鼻鼻观心。
气氛沉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江风呜咽,穿过窗缝,吹得墙上的图轴微微晃动。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
楼梯上载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厅内几人神情都是一肃。
门被推开,章承禹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长袍,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身后跟着的,是曹官爷。
章承禹径直走到公案后坐下。
曹官爷站到他侧后方,目光低垂,却将厅内每一个人都罩在眼角的馀光里。
“都坐吧。”章承禹开口。
赵柄成这才坐下。
孙长庚放下茶杯,袖着手,等着。
“外头风大,码头上也不太平。”
章承禹慢悠悠开口,玉核桃在掌心转动,发出摩擦之声。
“大字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总舵那边,也递了话过来。”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赵柄成脸上。
“赵管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柄成喉结滚动了一下,站起身,抱拳。
“大管事,那些皆是宵小构陷,无稽之谈!”
“属下任小管事以来,夙夜匪懈,从无半点徇私。”
“克扣工钱,倒卖阴料,杀人灭口————这些罪名,纯属子虚乌有!”
“哦?”
章承禹脸上没什么变化,“那大字报上所列的数目,时间,人名,也都是编的?”
“定是有人处心积虑,搜集了些边角琐事,拼凑起来,意图污蔑属下,扰乱码头!”
赵柄成说得斩钉截铁,“属下恳请大管事明察,还属下清白!”
章承禹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他转向孙长庚:“孙管事,你怎么看?”
孙长庚眼皮动了动,慢吞吞道:“大字报所言,真真假假,难辨得很。”
“不过,无风不起浪。”
“赵管事这些年,为码头确是劳心劳力,只是————底下人多了,难免有一二不肖之徒,假借名头,做些手脚,也未可知。”
这话听着象是开脱,实则把失察的帽子,扣在了赵柄成头上。
赵柄成脸色一沉,正要反驳。
章承禹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金字招牌,沾不得灰。”
章承禹淡淡道,“码头是漕帮的门面,更是香火钱的来路。”
“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力役议论,外城侧目,总舵过问————这灰,已经沾上了。
他顿了顿,玉核桃停住。
“赵柄成,你也是老人了。”
“规矩,你懂。出了这等事,码头上下人心浮动,差事还怎么办?香火钱还能不能安稳入库?”
赵柄成额头渗出细汗:“属下————属下一定尽快查清张贴之人,平息谣言!”
章承禹语气微冷,“等你查清,码头的名声早就烂透了。”
“我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表忠心,喊冤枉。”
“是要你给码头上下,给总舵,也给外头盯着我们的眼睛,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章承禹似乎看了一眼周执事。
后者一团和气,似笑非笑。
就在此时,议事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我们要见章大管事!”
“赵柄成那狗才是不是在里面?滚出来!”
章承禹眉头一皱。
金老七身影一晃,已到了门边,拉开门缝看了一眼,回头低声。
“大管事,是张、王两家的人,带着他们家那两位少爷,还有林娘子。
厅内几人神色各异。
章承禹沉默片刻,脸上看不出情绪,只道:“请进来吧。
门被彻底推开。
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