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几日集市上买的,一直没得空给马爷送来。
走出单间,天光已昏黄。
西边的日头陷在雾气里,只剩一团模糊的红晕。
严峥拐进巷子。
这条路他走熟了。
穿过两条窄巷,绕过堆料场后墙,再往北走百十步,就是司所后面那片小院。
马爷住丁七号。
院门虚掩。
严峥叩了叩门环,里头没应声。
他推开一条缝,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马爷佝偻着背,拄着木棍,独眼盯着地面。
小马哥坐在屋檐下的条凳上,身子微微发抖,脸色比平日更白。
第三个人背对着院门,穿一身长衫,料子细密挺括,不是码头常见的粗布。
头发梳得齐整,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一根乌木簪子。
这人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子,盒盖开着,正低头细看。
严峥迈步进去,脚步放轻。
马爷抬起独眼,见是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马哥也看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穿长衫的人听见动静,转过身。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眉眼细长。
他自光在严峥身上一扫,见是寻常力役打扮,便不再多看,又转回去盯着玉盒。
严峥看见盒子里躺着两粒珠子。
一粒黑,一粒白,都有拇指肚大小。
黑的那颗幽深如墨,白的那颗莹润似玉。
两粒珠子挨着,泛着淡淡的晕。
“这两粒珠子,”长衫男子开口,“一白一黑,倒是难得。”
“若是寻常时候,炼化了做药引,能固本培元,对阴损之症有奇效。”
马爷的背挺直了些:“沉先生,您的意思是————我孙儿这病,有救?”
被称作沉先生的长衫男子合上玉盒,沉吟片刻。
“法子是有。这两粒珠子做药引,配以三味主药,七叶还魂草,百年尸苔,忘川龙鲤骨。”
“辅药十三味,都不算难得。炼成阴阳调和丹,连续服用七七四十九日,或可拔除他体内积年的邪毒。”
马爷独眼里爆出光,拄着木棍的手微微发颤。
小马哥也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但沉先生接下来的话,让那点光又黯了下去。
沉先生话锋一转:“不过这药,分两种炼法。”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种,寻常炼法。药材用库房里的常备货色,炼制时省些火候。成丹后,服用四十九日,约有五成把握祛病。”
“五成?”马爷问。
“五成。”沉先生点头,“您孙儿这病是胎里带的阴寒,拖了这些年,邪毒已深入骨髓。五成机会,不算低了。”
马爷喉结滚动:“这法子————要多少?”
“一万五千香火钱。”沉先生道。
院子里静了一瞬。
马爷的背又佝偻下去。
小马哥眼里的那点光黯了黯,但还是看着沉先生。
严峥站在一旁,没说话。
一万五千钱,对码头力役来说,是笔巨款。
对巡江手来说,也得不吃不喝好几个月。
“那第二种呢?”马爷哑着嗓子问。
“第二种,讲究些。”他缓缓道,“七叶还魂草要选叶脉透紫的,那是吸足了月华。
“”
“百年尸苔得取棺椁东南角那片,阳气最足。”
“忘川龙鲤骨须是活取,趁龙鲤跃出江面时,断其脊骨第三节,骨中髓血未凝,药性最烈。”
他顿了顿:“辅药十三味,也都得挑上品。”
“炼制时用三昧火,慢熬七日,不得有一刻间断。”
“成丹后,丹呈琥珀色,内有金丝纹路。服用四十九日,每日需辅以推宫过穴,导引药力。”
马爷独眼盯着他:“这法子————几成把握?”
沉先生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两根。
“九成八。”
院子里更静了。
连风声都好象停了。
马爷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马哥攥紧了衣角。
“多少钱?”马爷终于问出来。
沉先生收起最后一根手指。
“两万香火钱。”
马爷的背彻底弯了下去。
他拄着木棍,独眼盯着地面,半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