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不时抬手看看那块戴了多年的西铁城手表,又伸着脖子往门外张望。
“三百二十万……下个月十五号……”
这个数字像紧箍咒一样勒着他的太阳穴。
银行的催款电话越来越不客气,几个老客户的回款又拖拖拉拉,厂里那几台宝贝CNC都快一个月没全力开动了。
就在他愁得嘴角起火泡的时候,一个自称深圳来的王经理打电话过来,话里话外对高精度模具加工很感兴趣,想实地看看。
这简直是瞌睡递枕头!
不管对方是真心想合作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能先弄点定金周转,哪怕是把厂子抵押一部分出去……也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来了!”
看到那辆缓缓停稳的黑色奔驰,尤其是车头那醒目的三叉星徽,赵德柱精神一振,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夹克、面容冷峻的青年,动作利落地拉开了后车门。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三分,能用得起专职司机,看来实力不差。
然而,当后座那个年轻人躬身落车,站直身体时,赵德柱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太年轻了!
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休闲夹克和牛仔裤,面容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清俊。
这就是王经理口中的“林总”?
赵德柱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象是被泼了盆冷水,嗤嗤冒着怀疑的烟。
该不会是哪个家里有钱的公子哥出来玩票的吧?
但脸上那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热情地伸出手:“哎呀!您就是林总吧?鄙人赵德柱!久仰久仰!真是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啊!一路辛苦,快请进,包厢都安排好了!”
林东与他轻轻一握,指尖传来对方掌心微不可察的汗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略显紧绷的肩膀和过于热情的眼角。
焦躁,且试图掩饰。
这人被债务逼到悬崖边了,但还存着糊弄和侥幸。
“赵老板客气。”林东语气平淡地回道。
寒喧着走进富丽堂皇却透着股土豪气的包厢,圆桌旁已经坐着一位四十多岁、妆容精致但难掩疲态的女人,是厂里的会计兼赵德柱的表妹,周莉。
赵德柱热情地招呼林东在主位坐下,眼角馀光瞥见那个冷峻青年也自然地跟了进来,站在了林东侧后方。
赵德柱脚步顿了顿,脸上笑容变淡,转向阿豪,语气却带了点不着痕迹的居高临下:“这位小哥,司机餐我们安排在隔壁小厅了,有专人招待,这里我们谈生意的。”
林东原本正要落座,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抬眼,平静地看向赵德柱:“赵老板,阿豪不是司机,是自己人。一起坐吧。”
赵德柱一愣。
自己人?一个跟班保镖司机似的角色,也配上主桌?真是没规矩……但眼下有求于人,他哪敢表露。
立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赔笑道:“哎哟!你看我,眼拙!误会误会!林总您别见怪!自己人好,自己人好!快请坐,请坐!”
阿豪看了林东一眼,见林东微微颔首,才面无表情地在末位坐下。
众人落座,菜很快上齐。
赵德柱殷勤敬酒,话匣子打开就开始滔滔不绝:“林总,不瞒您说,我们精诚模具在长安这一片,那也是有名号的!三台德国原装进口的五轴CNC,精度没得说!
接的都是大厂的单子,诺基亚的二级供应商知道吧?我们长期合作!还有几家做高端数码配件的港资企业……”
他口若悬河,极力描绘着厂子的辉煌前景和深厚潜力,仿佛那三百万的银行贷款压力根本不存在。
林东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动一下筷子,眼神却越发沉静。
这些浮夸的辞藻和刻意强调的“大客户”,恰恰印证了财叔报告里的虚报和经营窘境。
他心中默书着对方话里的破绽,象在欣赏一场憋脚的表演。
直到赵德柱说得口干,端起茶杯润喉……
林东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道:
“赵老板,贵厂在工商银行的320万抵押贷款,下个月15号到期。目前帐上能动用的现金,不超过50万。。我说的对吗?”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德柱举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层精心堆砌的红光和自信,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
他旁边的周莉更是脸色一白,慌乱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