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顺畅地长吸了一口气,终于强迫自己按下接听键。几秒沉默后,印象里那道凌厉高亢的女声并未传来,只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在电话那头怯怯开口:
“哥……
“妈快不行了。她说,想见见你。”
“……你是?”
“我叫高鸿博,是……你弟弟。”
约莫十分钟后,沈澈抓起车钥匙,阴沉的像暴雨前的云朵。关门的刹那,乐乐猛地跳出屋子,眼神倔强:
“带上我。”
“医院不让猫进。”
“带上我,我可以在车上等你。”
“……”
“不然我就把你的安眠药全吃了。”
短暂的僵持以沈澈妥协告终。乐乐骄傲地坐在副驾驶上,如同奔赴战场的大将军。
——电话里那人是害沈澈伤心的坏蛋,猫要挠花他的脸。
然而,这场勇敢小猫保卫主人的战役,最后还是终结在保安的手里。
——原来沈澈没骗人,医院真的不让猫进。
大将军铩羽而归,只能百无聊赖地趴在车里、等着沈澈凯旋。
“哥,你来了……”
“别喊我哥。”
私人病房外,沈澈同母异父的弟弟高鸿博——也就是在今早的电话里通知沈澈母亲病危的那个人——正紧张地看着面前素未谋面的哥哥,试图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氛围。
“那……你进去吧,妈在里面,她等你很久了,一直不肯见其他人……你可能不知道,她得了胰腺癌,试了很多治疗手段都没有用……医生说,可能也就是今上午的事儿了……”
手指搭上门把手的同时,沈澈透过小窗看向病房——记忆里那个冷漠决绝的女人,此刻已失去了往日的刻薄,正虚弱而无助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无数的仪器正全力维持着她的呼吸,手背的点滴则已经开始替她数起生命的倒计时。
终于,他压下了冰凉的把手。
“我来了。”
“你……你终于来了。”
沈澈走到床前,看着那张枯黄的、像骷髅一样的脸,许多年里苦心建起的恨意轰然崩塌。渴望母亲拥抱的那个小孩又在他心里活了过来,尖叫着想要扑进她怀里痛哭一场、问问她到底遭了多少罪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沈澈,三年多没见了,不给……给妈妈一个拥抱吗?”
女人满是黄疸的眼珠里浮起一层看不清的神色,既有嫌恶到疏离的冷淡、却又藏着一点隐隐的期待。沈澈俯下身体,停顿片刻,只轻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好好养病。”
“哼……你跟你爹,真是一模一样……都虚伪的叫我恶心。”
眼见自己的示好被拒绝,韩文娟调动全身力气,终于在脸上挤出了一个憎恶的表情,下撇的嘴角在沈澈平静的脸上凿出了几道裂痕。
“沈澈,听说……你生病了?看来是……是真的。好,很好……这就是,你们沈家的报应。”
病床上的人直着嗓子,一面喘息、一面尖声叫着,仿佛要把毕生的恨意都发泄出来。
“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还要让我来脏你的眼?”
“我要亲眼看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过得不好……
“只有你们过得不好,我才能……才能闭上眼睛!”
挣扎着吐出最后一个字后,韩文娟像条被拍到岸上的鱼,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要把世上的氧气全部装进自己肺里。沈澈愣了一会儿,自嘲地笑笑:
“是我错了。
“放心吧,我过得如你所愿。”
沈澈最后替她整理了一下床铺,转身离开的瞬间,温柔到陌生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妈妈在这……快来抱抱妈妈……”
沈澈错愕地回过头,却只对上两只圆睁的眼睛,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把他灼伤。
很明显,韩文娟已经进入了神志不清的阶段。
“……我把高鸿博喊进来。
“再见。妈妈。”
走出住院部几百米,沈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中雨。冰凉的潮湿里,他想起高鸿博跪倒在床边、放声大哭的样子,两滴温热顺着眼角流到下巴、混进水泥地上的水坑。
——原来她会爱自己的孩子。
——原来,她只是不爱我而已。
“妈妈……”
沈澈无声地复习着这两个字,手抖得几乎拉不开车门。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后,他终于把自己塞进驾驶室,小小地蜷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