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窍玲胧心缓缓转动,涟漪扩散,捕捉着周遭一切生灵的情绪波动。
然后她听到了。
那是一道细碎而柔软的声音,象是孩童的呢喃,又象是风拂过花瓣时发出的沙沙声。
【水……水浇多了……根都快泡烂了……】
【这姑娘怎么总蹲在这儿啊,好吵……】
【她又哭了又哭了,每次来都哭,烦死了烦死了……】
【就是就是,哭什么哭嘛,我们开得好好的,又不是要谢了……】
林黛玉的表情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丛蔷薇。
这些花是在嫌弃她?
嫌她吵?
还嫌她浇水太多?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嘛。
辛辛苦苦给它们浇水、松土、遮阴,隔三差五来探望,吟诗作对,伤春悲秋。
结果这些花非但不领情,还各种嫌弃自己!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
林黛玉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蔷薇的花瓣微微颤了颤,那道细碎的声音又飘了出来:
【她竟然骂人了……好凶……】
【就是就是,比上次那个掐花的婆子还凶……】
【快闭嘴吧你们,别说了别说了,她好象能听得见了……】
【不讲不讲……】
林黛玉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泥土,低头看着那丛蔷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危险的笑容。
“行,你们嫌我水浇多了是吧?”
她弯腰舀起一勺水,狠狠浇了进去。
“嫌我吵是吧?”
拿起那把银锄,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落了下去。
“嫌我烦是吧?”
一铲,两铲,三铲。
那丛开得正盛的蔷薇被连根刨了出来,根须上还挂着湿润的泥土,花瓣在风中簌簌颤斗。
“姑娘!”
紫鹃在廊下惊叫出声,“您这是做什么?”
林黛玉充耳不闻,手中的锄头不停。
她又刨出了旁边的几株芍药,几株月季,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
全部整整齐齐地码在花冢旁边。
紫鹃匆匆跑过来,一把抓住林黛玉的骼膊,脸上满是惊慌:“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这些花可是老太太让人从南边运来的,您怎么就给刨了?”
林黛玉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紫鹃。
那双含烟眉微微舒展开来,眉宇间那股子幽怨之气淡了几分。
“紫鹃,你去回老太太,就说这些花我瞧着不好,就全给拔了。改日我亲自去挑几株好的来,再重新种上!”
紫鹃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林黛玉那双明亮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在林黛玉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姑娘这样的眼神。
“是,姑娘!”
紫鹃福了福身,转身往贾母的院子走去。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黛玉已经重新蹲在了花冢旁,手里握着那把小银锄,正往坑里填土。
那几丛被刨出来的花草,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坑底,根须朝下,花瓣朝上,象是在给它们安排一个新的归宿。
紫鹃蹙了蹙眉,总觉得姑娘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但她没有多想,加快脚步往贾母院子走去。
林黛玉蹲在花冢旁,往坑里填土。
一铲,两铲,三铲。
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盖住了那些花的根须,盖住了那些或红或紫的花瓣,最后将整丛花草淹没在黄土之下。
她填完最后一铲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泥。
目光落在那个新堆起的花冢上,嘴角微微上扬。
“尔等生之绚烂,逝之静美,何必委顿于污淖渠沟,徒惹人伤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洒脱。
“今日我埋你们,非为伤春,乃为敬春!”
林黛玉手臂一挥,花锄落下,在花冢上轻轻拍了两下,将泥土拍实。
“愿你们质本洁来还洁去,于这净土之下,酿出来年灼灼其华之生机!”
......
院墙边,两个小丫鬟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圆脸丫头,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手里捧着一叠刚收下来的衣裳,是洗衣房的小丫头,名叫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