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树声虽然致仕,但在朝堂仍有威望,故而顾衍的态度非常谦逊。
“顾御史,你为何上奏胡说八道,称江南一众豪绅损公肥私、蒙蔽朝廷?”
“地方豪绅,多为有功名之人,乃是帮助地方官衙维系治安、发展商贸、传播文化的重要人群,没有他们,江南的商贸不会如此繁华,江南的赋税不会年年按时交纳,江南的文化也不会如此兴盛!他们乃是支撑江南发展与保障江南民生的中流砥柱,如今,海瑞为邀直名,不惜剥削江南一众豪绅,难道无过?江南若乱起来,你承担得起吗?”
陆树声挺着胸膛,说话咄咄逼人,很快就吸引了都察院多名御史、书吏围观。
顾衍直视陆树声的目光,微微摇头。
“陆老先生,维系治安、发展商贸、传播文化,难道不是天下豪绅本就应该做的吗?怎么到您的嘴里成了天大的功劳?”
“朝廷厚待天下豪绅,给予他们赋税、徭役豁免权与司法特权,目的就是希望天下豪绅能辅助地方州府管理百姓。”
“权责相依,江南安稳,民生安定,江南豪绅只是尽本职,然江南大乱,民生凋敝,则江南豪绅有责!”
“您刚才言我为海巡抚而评击江南一众豪绅会导致江南大乱,我想问是什么样的乱法,难道江南一众豪绅要造反?”
陆树声听到“造反”二字,身体不由得一颤,看向顾衍道:“什么造反?老夫的意思是江南会失序,豪绅们被剥削后,无能力帮助官府管理百姓!”
“没能力,便自己管好自己!江南豪绅们被逼一逼,不会造反,是因为他们仍能吃饱穿暖,但江南百姓若被逼急了,却是要豁出命来造反的,敦轻敦重,陆老先生难道不知?”
陆树声面色阴沉。
“你————你————立场有问题,又是一个如海瑞那般邀名卖直,媚贫民而损士绅的迂腐固执官员!”
顾衍冷笑一声。
“陆老先生,我想问一问,媚贫民有错吗?媚数千贫民有邀名卖直之嫌,但媚数万贫民就是百姓的父母官,就是朝廷的忠臣良臣,若能媚整个大明的贫民,那就是社稷之臣,是朝堂的中流砥柱,这正是我的仕途理想!”
此话说完,顾衍的气势一下子压倒了陆树声。
陆树声扬起手臂,气得想要打顾衍,但缓了缓后,又垂下手臂。
“迂腐!太迂腐了!幼稚!太幼稚了!”一般来说,说出这类人身攻击的话语,是因为没词反驳了。
“你可知,豪绅安江南才能安!你可知,是江南豪绅撑起了江南的天!你可知,没有江南豪绅,整个江南都会陷入礼崩乐坏、毫无秩序的状态!剥削豪绅,是内斗,是在破坏礼制与秩序,是在坏我大明的根基!”
顾衍再次冷笑着摇头。
“陆老先生,首先,您代表不了江南所有豪绅;其次,在您眼里,江南豪绅不是发展民生者,而是地方剥削者,您没有将底层百姓当人看,你将他们当作了春风吹又生的庄稼杆子,将他们当作了维持你们这种豪绅体面与奢侈生活的工具!”
“你————你只想享优免之权,却不想任公家之责,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是你们这种人在坏大明的根基,在吸大明社稷的血!”
“放肆!老夫为官多年,谁人不道老夫清直?你一个七品御史诋毁老夫坏大明的根基,真是贻笑大方!”
“清直?这难道不是为官者的本分吗?你为官多年,致仕之后,只谋得一个清直之名,只能说明你在为官时,对朝廷毫无帮助,对大明的发展毫无用处!”
“放肆!放肆!放肆!”陆树声顿时急了,其使劲跺着脚,整个人都变得癫狂起来。
很显然,顾衍触碰到了他的软肋。
“我放肆?陆老先生,你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为官近三十年,我为官不到五载,咱们要不要比一比,谁的功绩多?谁对朝廷的贡献大,或者让京师百姓品评一番,是海巡抚有错,还是你们江南的一些豪绅损公肥私,尽做一些蝇营狗苟之事!”
陆树声张口欲言,但却说不出话来。
顾衍这两年来的表现,他也是知晓的,当下能比顾衍功绩多的官员还真不多。
“你————你————你————咳咳————咳咳————咳咳”陆树声战略性咳嗽起来。
顾衍看向他,继续道:“陆老先生,我想反问你几个问题。”
“侵占河道、围垦成私人之田,是不是有罪?坏松江府风水、毁江南文运,证据在哪?你口口声声称海巡抚以苛政博虚名,苛政苛在哪里,符合《大明律》
哪一条?海巡抚疏通八十馀里河道,以工代赈,养活饥民十馀万人是不是事实?”
“请回答我!”顾衍面色严肃,瞪眼看向陆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