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今日似乎心情还不错,步履从容地迈进来,随意摆了摆手说:“起来吧,不必多礼。”
余莺儿应声起身,低眉顺眼地跟在皇上身侧。
皇上在棋枰边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棋盘,嘴角微微一动:“你倒是知道朕的心思,棋都摆好了。”
“嫔妾想着,皇上白日里政务繁忙,夜里难得清静,下下棋最是解乏。”
余莺儿在对面坐下,伸手将白子棋篓往皇上那边轻轻推了推。
皇上没再多说,拈起一枚白子,随意地落在棋盘角上。余莺儿也拈起黑子,稳稳地应了一手。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
“朕近来听说一件事。”皇上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手里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立刻落下,“前些日子莞嫔动身前往蓬莱洲,你特意前去亲自送行了?”
余莺儿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棋子落了。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皇上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可她不能随意作答。
她不知道皇上是从哪里听来的,是有人刻意提起,还是皇上自己随口一问。若是前者,那就得小心应对。
她抬眼看了一下皇上的脸色,灯影摇曳,皇上的神情看不分明,只是那双眼睛正沉沉地望着她。
余莺儿心里拿定了主意,先装作惶恐。若是寻常嫔妃听闻皇上过问这种与获罪嫔妃私下交往的事,第一反应必然是害怕被牵连。
她连忙站起身来退后一步,屈膝行礼,声音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张:“皇上恕罪。”
“起来吧,朕不是要问你罪。”
余莺儿见此将那点子慌张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大大方方地回道:“回皇上,确有此事。”
“那日听闻莞姐姐要动身前往蓬莱洲,路途遥远又孤身在外,嫔妾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亲自过去送了送。”
皇上抬眼看向她,手里那枚把玩了许久的白子终于落了。
他微微偏过头,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目间的神色照得清晰了几分,审视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兴味。
“朕还记得,往日你们二人之间少有来往,怎么如今反倒这般上心,处处惦记着她?”
余莺儿心里又开始慌张。这个问题她若答得不好,要么显得自己是在巴结奉承,要么显得自己是在拉帮结派。
前者是因为甄嬛虽然获罪去蓬莱洲思过,可谁也不知道她将来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后者是因为后宫里头,嫔妃之间私交过密皇上会有所忌讳。
尤其是余莺儿现在本就已经和敬妃、沈眉庄交好。
她轻轻笑了笑,姿态温顺,神色格外诚恳。开口时语气朴实又真切,没有半分矫饰。
“皇上也知道嫔妾在和惠姐姐学琴,莞姐姐和惠姐姐一直交情都很深。因此有时会在惠姐姐处遇到莞姐姐。”
“我们慢慢来往相处,关系也就变得十分和睦亲近。平日里在宫里也常常互相照拂,私下交情一直都挺好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看向皇上,目光清澈坦荡:“莞姐姐见罪于皇上,被贬去蓬莱洲,这是公。”
“而嫔妾去相送和送吃食,这是嫔妾的私情,不过是姐妹之间一点心意罢了。”
皇上听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一枚一枚地拈着棋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余莺儿脸上,似乎在分辨她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虚伪。
余莺儿这番话实在不算高明,把“公”和“私”这样直白地拆开来分说,换一个巧言令色的人来答,绝不会用这样朴拙的说辞。
可正是这份朴拙,反倒显出了几分难得的诚恳。
没有巧言辩白、刻意撇清,更没有丝毫对皇上处置甄嬛一事的不满或暗示。
皇上的手指在棋篓边缘轻轻敲了敲,忽然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不为她求情呢?”
这一问来得突然,却正中要害。
余莺儿心里猛地一跳。这问题她一直没想过,毕竟她从头到尾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戏,所以从来没想过“求情”这回事。
可问题是,若她当真情真意切地把甄嬛当作姐妹,按理说应该在此时为她求上几句才对。皇上这是在探她的底,看看她是真心待姐妹,还是在投机取巧。
可她该怎么答?
若真的开口求情,便是挑战君王权威,皇上亲下的旨意她一个小小的贵人有什么资格置喙?
可若完全不为所动,又显得她方才那番“姐妹情深”的话全都是虚情假意。
余莺儿脑子转得飞快,可这个问题实在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她咬了咬牙,干脆趋炎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