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又细又冰。
幕布上出现了一个人躺着的身影。
陈默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强迫自己出汗。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掌上,想象自己正站在烈日下,穿着厚大衣,太阳晒得他浑身发烫。这个想象在他的身体里产生了真实的生理反应——心跳加快了,皮肤温度升高了,汗腺开始分泌了。测谎仪上的指针会显示出这些变化,显示出一个正常人在观看处决场面时该有的反应。不是内疚,不是心虚,是正常人的恐惧和不适。
恐惧和内疚的生理反应是相似的——心跳都会加快,呼吸都会急促,皮肤都会出汗。但恐惧的人的心跳会在刺激结束后逐渐恢复正常,而内疚的人的心跳会在看到某些特定画面时出现不正常的波动,比如看到受害者倒下的时候。
陈默需要他的心跳在每一个画面面前都保持一致。不是没有波动,是波动不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画面还在继续。钟指向三点二十五分。镜头在拉远,从特写变成了全景。那个人躺在地上的身影变小了,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点。周围站着几个人,穿着军装,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低头看表。
右边画面的钟指向三点二十六分。
左边的画面暗了。放映机停了。咔咔声也停了。屋子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声响。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走过来,取下他手腕上的橡皮管和手指上的夹子。他的手指上被夹出两道红印,圆圆的,很规则,像两个小小的句号。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没什么感觉。不是不疼,是注意力还停留在那道乘法上。三千七百二十一乘以四千五百六十三等于多少?他还没算完。但他不打算算了。有些数字不需要结果。
第三组剩下的两个人被叫了进去。
陈默站在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他的后背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凉。走廊尽头的宪兵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上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深呼吸了几次。他想起幕布上那个始终没有抬头的男人的身影,想起那个低沉的、闷闷的响声,想起放映机齿轮咔咔的声音。他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发现缸子是空的。
放下缸子,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法租界的梧桐树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叶子绿得发亮。有人在楼下遛狗,一只白色的小狗,跑几步就停下来闻闻地面,跑几步又停下来。遛狗的是个穿旗袍的女人,撑着伞,伞是粉红色的。
河野的第一轮测试结束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通过。也许河野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仪器、这些画面、这些数字,只是用来制造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压力场。在这个场里,所有人都是嫌疑人,所有人的反应都值得怀疑,所有人的沉默都是心虚,所有人的回答都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