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八章 雪宁的故事
    天还没亮,秦雪宁就醒了。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吊灯旁边的裂纹,看了很久。陈默还在睡,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忽然想起八年前,他也是这样睡在她旁边。那时候他们年轻,以为战争很快会结束,以为很快就能过上普通日子。八年了,战争还没结束,他们还没过上普通日子。可他还活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凉的。她缩回手。

    陈默动了一下,睁开眼。

    “醒了?”

    “嗯。”

    “再睡一会儿,还早。”

    她摇摇头。“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她也坐起来,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陈默。”

    “嗯。”

    “你想听根据地的故事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想。”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天,开口了。

    “根据地那边,山很高,路很难走。医疗队在山沟里,几间破房子,一张手术台,几盏煤油灯。伤员一批一批地送来,有时候一天几十个。手术做不完,觉也睡不够。有一次,我三天没合眼,站着都能睡着。”她顿了顿,“可没人叫苦。因为大家都知道,前线的战士比我们苦。”

    陈默没说话。

    “有一个小战士,十七岁,腿被炸断了。送来的时侯,血已经流了很多,脸白得像纸。我们给他做手术,把腿锯了。他醒过来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裤腿,没哭。他说,‘姐,我还能打仗吗?’我说,‘能。好好养伤,好了还能打仗。’他笑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后来他感染了,没救过来。”

    陈默握住她的手。

    “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姐,替我看一眼胜利。’我说好。他笑了。笑得可开心了。”

    陈默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他看着窗外,天边开始发白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继续说。

    “还有一个,是个老兵。三十多岁,打了八年仗。身上全是伤,旧伤叠新伤,没一块好肉。有一次,他负了重伤,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守了他一夜,天亮的时候,他醒了。他看着我说,‘同志,我死了,把我埋在那棵松树下面。’我说,‘你不会死。’他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他顿了顿,‘我死了,替我看看胜利。’我说好。他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陈默,”她忽然开口,“你说,他们看到了吗?”

    他看着她。“谁?”

    “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看到胜利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那片白变成了粉红色,久到窗外的鸟开始叫。

    “看到了。”他说,“他们活在我们心里。我们活着,他们就看到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他伸手,帮她擦掉。她抬起头,看着他。

    “陈默,你会死吗?”

    他愣了一下。“不会。”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他搂着她,看着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灰白色的屋顶上,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他眯了眯眼,看着那道光。

    “陈默。”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

    “因为想救人。”

    她点点头。“小时候,我爹病死了。没钱治,也没人治。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要当医生,给人治病。”她顿了顿,“后来日本人来了,杀人放火,我才知道,光治病不够。还要打仗。打赢了,才能治病。”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晨光里很白,很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

    “雪宁,你后悔吗?”

    她看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学医。后悔打仗。后悔——”

    “不后悔。”她打断他,“从来没后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我也是。”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她。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天,天越来越亮。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脸上。

    “陈默。”

    “嗯。”

    “你说,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

    他想了想。“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两年。最多两年。”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日本撑不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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