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失重感却没有传来。
脚下依旧是踏踏实实的感觉。
姬左道低头一看。
哪来的什么悬崖?
脚下分明还是平整的、略带湿滑的山石地面,甚至还长着些湿漉漉的苔藓。
刚才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呼啸的冷风,仿佛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幻阵?”姬左道瞬间明白过来。
“而且是相当高明的幻阵,不仅能屏蔽真实景象,还能混肴练气士的感知。”
他咂咂嘴,心里对布阵的秃驴倒是高看了一眼。
这阵法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不外泄,站在阵外看去、感知过去,那就是如假包换的万丈悬崖,任谁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可惜啊。
布阵的秃驴千算万算,没算到今天来“串门”的,带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形导航”。
七七指路,就是这么权威。
气运所指,便是坦途。
管你什么幻阵迷障,在老天爷家乖崽崽面前,都是纸老虎。
破了这幻阵,眼前景象壑然开朗。
一条被茂密林木遮掩的、极为隐秘的小径蜿蜒通向山林更深处。
而与此同时,一阵声音也隐隐约约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是梵唱。
恢弘,庄严,持续不断,带着涤荡心灵的压迫感。
但在这片梵唱声中,还夹杂着另一个声音。
一个骂骂咧咧、中气不足、却顽强无比的声音。
那骂声……
词汇之丰富,角度之刁钻,立意之高远,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上到佛祖菩萨、罗汉金刚,下到寺庙里的木鱼蒲团、香火蜡烛,中间还穿插着法明和尚的祖宗十八代以及各种不堪入目的生理构造和伦理关系……
被这声音的主人,用各种方言俚语、文白混杂、甚至自创的奇妙比喻,花样翻新、循环往复地喷了个遍!
嗓门之大,情绪之充沛,竟然隐隐有压过那庄严肃穆梵唱声的趋势。
姬左道听着这熟悉的骂街声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是狗爷。
这老狗,都被抓了,嘴还这么硬,这么臭。
他背着七七,沿着小径朝着骂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越跑梵唱声越大,狗爷的骂声也越清淅。心却越跳越快。
终于,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几乎不透月光的林子,眼前骤然开阔。
一片被人工开辟出来的、约莫篮球场大小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某种暗金色、刻满密密麻麻梵文的的复杂阵法。
阵法散发着柔和却不可忽视的金色佛光,那些梵文如同活物,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诵经声。
而在阵法最中心,姬左道看到了狗爷。
只看了一眼。
姬左道脸上那点因为听到骂声而浮现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然后那笑容开始扭曲,嘴角抽搐着,似乎想咧得更大,却又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拉住。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象是想笑,又象是被呛了一口冷风。
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狗爷这么惨过。
真的。
哪怕是小时候,他淘气,往三师傅珍藏了五十年的猴儿酿酒坛子里撒了泡尿,然后栽赃给恰好去偷酒喝的狗爷。
害得狗爷被三个暴怒的师傅吊在哀牢山最高的那棵歪脖子树上,用特制的赶山鞭,抽了整整一天一夜。
毛都打秃噜了,叫得整个山头的妖怪都睡不着觉。
那会儿狗爷看着也挺惨。
可跟现在一比……
现在笼子里那一团那还能叫狗吗?
那身姬左道从小撸到大、油光水滑、黑得象最上等绸缎似的皮毛,此刻东一绺西一绺,跟破布条子似的胡乱耷拉着。
不少地方直接露出了底下那让人看了就头皮发麻、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心魔真身——
蠕动的暗影,惨白的眼珠,怪异的骨刺……
原本雄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身躯,此刻瘫在光笼冰冷的地面上,软趴趴的,象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只有那颗勉强还能看出狗形的脑袋,还在顽强地昂着,喷吐着滔滔不绝的污言秽语。
那模样倒象是一条被大运反复碾过来又碾过去,碾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只剩下一口气的野狗。
“哇哦……”
姬左道喉咙里又滚出一声模糊的气音,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点,带着点他惯常的调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