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以笔立规,代代相承
    窗外的嘈杂与楼下的哭嚎,通过紧闭的窗户,只剩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办公室里,张玉宸端着杯刚沏好的茶,白瓷盖碗,茶汤清亮。

    他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角那堆小山似的礼盒上,眼神没什么波澜,象是在看一堆不太有趣的摆设。

    直到某一刻。

    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朵似乎捕捉到了从极高极远处、顺着风飘来的一两句零散对话。

    “……血手人屠……”

    “……听潮阁……”

    “……拿着笔杆子的太白金星……”

    张玉宸垂着眼,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追忆往事的恍惚。

    他想起了那一夜。

    那天同样有风,但比今日寒冷得多。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踩着满地月光,推开那扇挂着“749局临时筹备处”牌子的、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谈条件。

    是掂量自己手里的筹码,能在这新来的、不知深浅的皇差面前,换到多大的体面,保住多少家业。

    门后,不是什么森严的衙门,也没有想象中的刀枪林立。

    只有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正伏在旧案上就着煤油灯写东西的老头儿。

    老头儿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嘴里嘟囔了一句:

    “来了?坐。自己倒水,壶在炉子上。”

    语气平常得象是在招呼一个串门的邻居。

    张玉宸准备好的所有话术,所有气势,所有关于谈判的设想,在那个瞬间,都象是撞上了一堵软绵绵的、却坚不可摧的墙。

    他沉默地坐下,没去倒水,只是看着那老头儿。

    老头儿写完最后几个字,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才真正打量起他来。

    目光很平和,没什么审视,也没什么威慑,就是普普通通地看着。

    “张三?”

    老头儿开口。

    张玉宸微微颔首。

    “恩,看着是比照片上精神点。”

    老头儿点点头,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一摞卷宗。

    “你的事,我都看了。从码头上抢地盘,到后来定规矩不让祸害老百姓……一桩桩,一件件,挺全。”

    张玉宸没说话,等着下文,等着对方开出价码。

    老头儿却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定那条不扰凡人的规矩,是为了什么?”

    张玉宸皱了皱眉,还是回答了,声音平稳:

    “坏了根基,长久不了。江湖有江湖的活法,市井有市井的日子,混着来,迟早一起完蛋。”

    “唔,有道理,利己的聪明。”

    老头儿点点头,不置可否,又问了第二个问题,“那你觉得,你现在这套规矩,能让京海长久安稳吗?能让那些普通人,一直象现在这样,晚上敢出门,铺子敢开张吗?”

    张玉宸沉默了。

    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能压服一时,压服不了一世。

    他能震慑一方,震慑不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后来者。

    他的规矩创建在个人的强悍与恐怖之上,如同沙上筑塔。

    老头儿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象一把锤子,敲在张玉宸心上。

    “我们749局要做的,不是来跟你抢地盘,也不是来跟你谈条件,分你手里的家业。”

    老头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无边的夜色。

    “我们是想把你定的那条规矩,变成真的规矩。”

    “不是靠你张三的刀,不是靠我李四的枪。”

    “是靠写在纸上的法,刻在人心里的理,是能让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一个八十岁没牙的老太太,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会有什么后果的……规矩。”

    “是能让今天这样,你打我一拳我捅你一刀的烂帐,少一点,再少一点。”

    “是能让象你当年一样,因为没饭吃、没路走,只能提着刀去码头上抢活路的年轻人,少一点,再少一点。”

    老头儿看着他,眼神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张三,你是个聪明人,也有股子狠劲,还留着点没被狗吃了的良心。”

    “你的刀,能砍出条暂时的路。”

    “但想修一条真正能让更多人、走得更远、更稳当的路……”

    “有时候,得先学会,把刀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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